中环。
德辅道中。
六十九号华侨银行。
三楼行长办公室内。
和尚在家睡了一个上午,一睁眼,第一件事便是登门给二爷请安。
屋内相对落座,反差格外刺眼。
二爷一身挺括纯白洋装,身姿端正,气度儒雅温润。
对面的和尚身着黑色洋装,满身痞气。
两人隔办公桌对坐,正在洽谈正事。
“二爷,两千万美刀,四十万英镑,怎么从瑞士银行转到咱们银行?”
二爷素来温润,眉眼间永远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淡然笑意,他待人始终谦和有度。
“男爵先生,您真富有~”
被二爷轻飘飘调侃一句,和尚瞬间褪去了平日的混劲。
他竟然生出几分腼腆的小女儿姿态。
和尚垂着脑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前摆放的兰花叶片。
“我那点破事,哪能瞒得住您~”
二爷说话向来语速偏缓,今日语调又慢了小半拍,一字一顿,听不出喜怒。
熟悉二爷的人,从他语速细微变化里,便能精准捕捉他暗藏的气场变化。
和尚心头一紧,脑袋垂得更低,压根想不通自己啥时候触了二爷的霉头。
“主子,我是不是又做错了啥事?”
他低头轻声询问的瞬间,二爷眼底温和的笑意悄然褪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上万条人命,全球股灾,纳粹宝藏,和爷,您真是大手笔~”
和尚盯着桌面,心里七上八下,琢磨不透二爷不阴不阳的话,到底几个意思。
他壮着胆子飞快抬头偷瞄二爷一眼,触及对方沉静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不敢对视。
“这不是赶上了,您知道的,小伙子年轻气旺,一段时间不碰女人憋的难受。”
“这不,一到伦敦我就让下面人,给我找俩妞去去火。”
和尚说着起英伦的过往,指尖无意识用力,“咔”的一声,生生揪断了手边兰花的一片嫩叶。
“都是命,我让下面人给我随便找俩妞,他们倒好,直接给我带回来一个德国女特务。”
“那个女特务不是好人,她陷害我~”
提及希尔,和尚眼珠子贼溜溜地转动起来。
他余光小心翼翼观察二爷的神色变化。
他微微俯身,伸手将身下的座椅往前拉近半寸,姿态放得更低,继续低声汇报。
“您不知道,火没卸成,下面人给我带回来一个火药桶。”
“那女的,踏马把自己放在拍卖行卖,借助权贵的手,达成自己的目的。”
“我这不就被逼良为娼,下不了台。”
“这不事赶事,让我这个倒霉催的碰上了。”
“股灾,跟其他事,我压根掺和不了,只能跟个木头人似的,眼睁睁看着。”
二爷垂眸看着桌上被和尚摧残的兰花,眼底笑意又淡了几分。
他抬起手,指尖轻叩桌面,两声清脆的轻响,骤然打断了和尚的絮叨。
和尚的视线瞬间被叩桌声牵引,顺着二爷的目光看向残破花叶,慌忙松开手里的叶片。
他像个闯了祸的小学生,抬手用西装袖口,快速将桌面断裂的叶片扫落在地,动作局促又笨拙。
“对了,主子,我弄了个杀手组织,就是德国那帮特务,人我送到暹罗了。”
说起这件事,和尚再次抬头,目光偷偷打量一眼二爷。
这一眼便清晰捕捉到对方神情细微变化。
二爷脸上常年不变的淡笑,在这句话下,添了一丝极浅的温度。
和尚心里有了猜想,他再次低下头,像犯错的小孩,试探着轻唤一声。
“主子~”
话音落下,他又飞快抬眼,偷瞄二爷脸上的表情变化。
这一眼,让他心头一松,二爷方才带着审视的眼神,竟柔和了些许。
和尚连忙低下头,语速放缓,老实交代后续安排。
“主子,那啥,您知道我养了一帮童子军,那什么,当时脑子光想着弄把刀防身,没想那么远。”
“后来这不又赶上了,收了那个德国妞儿,老话说的好,不是一个老祖宗,不放心。”
此刻二爷眼底的审视与冷意彻底消散,嗓音低沉,淡淡提点。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和尚立刻抬头,连连点头附和。
“对,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方面我没啥人手,更没经验,您能不能派些人帮忙管管。”
“那群人中毒太深,我有点拿捏不住,要是他们训练童子军的时候,夹带私货,那我不是做亏本买卖~”
一番诉求说完,和尚抬头一看,发现二爷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
在二爷温和眼神注视下,和尚再次低头,小声补充。
“那什么,我会跟他们打声招呼,地址等会让人送过来。”
二爷神色恢复平日的淡然,看着和尚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轻声安抚。
“没怪你~”
“授爵宴客还没办吧~”
和尚闻言立刻抬头,对着二爷咧嘴憨厚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二爷抬手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随手递向对面的和尚。
“下个礼拜三,我们一起~”
和尚连忙起身接过香烟,摸出打火机,躬身俯首,先恭恭敬敬给二爷点燃烟火。
“这感情好,对了,主子您什么爵位?”
二爷唇间吐出一缕轻薄烟雾,神色淡然,轻飘飘回了一句。
“嘉德骑士勋章。”
和尚一听,当即乐了,眉眼带笑,透着几分得意的憨气。
“骑士啊,我男爵~”
二爷夹着烟正要递向唇边的手,骤然一顿。
他眉眼微挑,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
“男爵大人有何指教?”
这话一出,和尚瞬间脸色一变,得意劲荡然无存。
他蔫儿吧唧的神态,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主子,您体谅一下小的,不着调习惯了~”
二爷深吸一口烟,眼眸微眯打量着低头拘谨的和尚。
那个眼神好像已经把和尚的心思看透一样。
和尚全然不知,自己引以为傲的男爵头衔,含金量远不及二爷的嘉德骑士勋章。
二战落幕不久,英国大肆为有功之臣授爵。
男爵、子爵泛滥成灾,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英国荣誉爵位体系壁垒森严,分为世袭贵族、终身贵族、从男爵与骑士四大类。
世袭贵族的爵位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男爵虽是正统爵位,可战后批量册封,数百位男爵遍布英国朝野,含金量大大缩水,不值钱了。
终身贵族多为授封的终身男爵,无世袭资格,可入上议院参政。
从男爵更是遍地皆是,部队中层指挥官但凡立有战功,大多能获此头衔,不算正统贵族。
而嘉德骑士勋章,是英国最高等级勋章,唯君主可亲自册封,限额二十四人,是真正权誉顶尖的无上荣誉,含金量跟男爵天差地别。
和尚懵懂无知,心底还暗自为自己爵位压过二爷一头而窃喜。
二爷看透不说破,眼底含着浅淡笑意,缓缓开口。
“转账之事,我会派人协助你,刺客组织,你等我通知。”
和尚回过神,立马露出憨厚傻笑,重重点头应下。
方才还温和淡然的二爷,神色骤然一变,眼底温柔尽数褪去,气场如泰山压顶一样压的人心惊胆战。
“和尚~”
二爷凛冽的气场瞬间笼罩全屋,和尚心头一凛,立马收敛了所有嬉皮笑脸,身姿绷紧起来。
“您说~”
二爷衔着烟,面上依旧挂着浅浅笑意,可眼神锐利如刃,直直穿透人心。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人最怕的是走错路~”
和尚眉头微皱细细咀嚼这句话,他心头隐隐生出一股危机感。
二爷不再多言,夹烟的手轻轻一挥,示意送客。
和尚揣着一肚子心事,躬身对着二爷半鞠躬,随后转身退出办公室。
华侨银行三楼长廊,只有和尚一人。
他步履沉重向楼梯口走去。
顶级大人物,从无半句废话。
他们随口一句话,传出去便能掀起风浪,引发蝴蝶效应。
二爷这种大人物,绝对不会平白无故点他。
走到三楼楼梯口,和尚脚步骤然定格,脑子灵光一闪,想到关键处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童子军、杀手组织、德国特务、与英国人深度绑定的合作、巨额资金……
所有筹码叠加,早已足够触动上位者的猜忌。
自古权谋棋局,君王猜忌臣子,从来无关本心。
不在乎你有没有谋逆之心,只在乎你有没有谋逆的实力。
封建社会里的臣子,一旦手握足以颠覆格局的实力,哪怕对皇帝忠心耿耿、也注定会被忌惮、被提防、被制衡。
上位者从不忌惮嘴上造反的乱臣,最怕的是拥有造反资本的权臣。
一念通透,和尚浑身冷汗直冒,他脚步愈发沉重,一步一顿,缓缓往二楼走去。
他终于想通,李德邦、黄天宇他们为何频频敲打自己,根源居然全在这儿。
他身为李家奴才、手握巨资、私养童子军、自建杀手势力、帮大腿上英国政府大腿,底牌越攒越多。
任谁是掌权人,都会对他心生戒备。
谁都怕,养出第二个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年羹尧。
和尚心底一阵后怕,他从始至终从未有过反抗李家的念头,可奈何实力堆砌到位,猜忌便与生俱来。
他心里无比清楚,自己这点家底,在庞然大物般的李家面前,不过是蝼蚁撼树。
小猪仔子跟大象比体重,不自量力。
李家的势力,遍布南洋、内地、英、美、苏、欧洲列国,盘根错节、深入全球格局,体量庞大到让人心生绝望。
想到此处,和尚暗自侥幸,今日主动坦白杀手组织一事,算是侥幸躲过一劫。
二爷那句走错路的话,他更是深有体会。
不管朝堂,还是民间资本集团,有时候站队比努力更重要。
这世道,忠臣跟奸臣,只隔一张纸。
忠奸的定义,是站错队,走错路,成王败寇下的牺牲品。
他走出银行大楼,坐进轿车后座,收去起思绪,抬眼看向前排驾驶员。
“去皇后大道中,六爷府~”
话音落定,黑色轿车缓缓启动,平稳驶入中环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