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嘛~喝酒必聊的三大核心话题,从古至今都没变。
指点江山的宏大叙事,追忆当年勇,绕不开的情感与现实。
酒桌上,这对爷俩也没能逃脱这三个话题。
当年勇几句带过,话题顺势落到情感与现实。
酒盅轻轻一碰,爷俩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和尚抬手抹干净嘴角酒渍,左手夹着烟,右手拎起酒壶,倾身给六爷斟酒。
“小爷巴不得做条咸鱼,可老天爷他愣是不让。”
“您说我该怎么办?”
和尚放下酒壶,狠狠吸了一口香烟,烟气从鼻间缓缓溢出来。
“我这揍性打小养成了,改是改不了了。”
“我踏马摇着尾巴,伸着舌头也不成~”
“动不动就拿着棍子敲打我,老头子我是真憋屈啊~”
六爷瞅着和尚满脸苦闷,伸出厚重的手掌,重重拍了拍他肩头。
“端人碗,受人管,憋屈事谁都有,可日子还不是得过下去。”
“谁这辈子没遇过几回堵心的破事?日子哪有全顺的,家家锅底都有灰。”
“忍忍让让,一天稀里糊涂就过去了,不忍不让挨打受骂。”
“小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忍着让着一晃一辈子,不忍不让可活不到头。”
和尚面上愁色不散,深抽一口烟,端起酒盅朝六爷举了举,再次碰杯。
一口酒灌下,他照旧随手一抹嘴巴。
“不说这个,小爷走了半年,内地啥情况?回去后也心里有个数。”
六爷一边夹菜,一口酒一口烟,慢悠悠唠着。
“到了转折点了。”
“唉~”
听见这声长叹,和尚停下往嘴边送的筷子,侧过脸,目光牢牢锁在六爷脸上。
六爷闷头喝下一口酒,眼神飘悠悠落在桌面菜肴上。
“脚踏两条船,快踩不下去喽~”
“玛德,一个个想玩势均力敌平衡的把戏,全他妈褶子了。”
“账面上是平衡了,可人心被打散了,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和尚咬了一口菜,搁下筷子,眉头皱起,伸手又给六爷满上酒。
“这才半年,这么快就势均力敌了?”
“那些豪门大族,得放多少水?”
六爷吸了一口烟,抬眼看向和尚。
“你知道个屁,委员长搞货币改革的事你知不知道?”
迎着六爷的视线,和尚轻轻摇头,表示不知情。
六爷见状,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不知道哪个玩意,弄了一个金圆券代替法币的提议。”
和尚没摸透内里门道,顺着话茬接了一句。
“那不正好,现在草纸都比法币值钱,早该改了。”
这话一出,六爷咀嚼鹅肉的动作猛地顿住,囫囵一口把肉咽下肚。
“你懂个锤子,那个提议,摆到各大世家桌面上后,他们一分析,这踏马哪是货币改革,纯割肉嘛~”
和尚闭紧嘴巴安心当个听众,只管伺候六爷吃菜、添酒。
六爷攥紧酒盅,一口干了,接着往下说。
“那群主,早就摸清楚了他的脉,如今还敢计划割他们的肉,这谁能愿意。”
“刷,一股脑儿,往对面灌了一河水。”
六爷稍稍停顿,转头直盯着和尚发问。
“知道现在什么局面?打到哪一步?”
和尚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
六爷见状,开口细说眼下战事。
“国统区占据长江以南全部地区,东北一分为二,华东国统守城,共统守村,农村包围城市。”
“晋绥国统区占据晋北的部分铁路要点和县城,但是农村几乎全部失守。”
和尚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觉着国府依旧握着绝对优势,眼里带着疑惑开口。
“这水放的还成,知道哪头轻哪头重。”
六爷把烟蒂随手丢掉,拿起筷子,“啪”一下轻敲和尚的脑壳。
“猪脑子,你就没发现问题吗?”
和尚揉着被敲的脑袋,一脸茫然,继续摇头。
有心考考他的六爷,抬手搓了搓自己油光蹭亮的大光头,鼻腔里哼出一声。
“哼~”
“有没有感觉,对面用的招,跟打鬼子用的招是一个套路。”
和尚把指间烟蒂丢在地上,抬脚碾灭,满脸懵懂。
“几个意思?”
六爷斜他一眼,满脸嫌弃。
“刚才老子说的农村包围城市,你品品。”
“地理位置,游击战,人心,舆论,以弱打强,都给老子好好琢磨琢磨。”
和尚捏着筷子悬在半空,不再夹菜,沉下心细细思索。
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下人进来,往铜锅里添了两次汤水。
和尚回过神,涮起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吃完长长哈出一口气。
“按照您的说话,明面上国府占着优势,可实际上是纸老虎。”
“不占人心,没有底层群众人民的支持,没有大片能种植农作物的土地。”
“长江以南,全都是世家的地盘,委员长全占也没多少话语权。”
听完这番分析,六爷满意地点点头。
“还有呢?”
和尚仰头把杯中酒一口饮尽,这回轮到六爷抬手,给他斟酒。
和尚放下筷子,指尖揉着下巴,继续往下拆解。
“国府哪怕占领所有城市和铁路线,可隐患也不少。”
“点多线长,守备兵力越摊越薄,机动兵力越打越少,这看上去有点空心木头的感觉。”
“乡村不在手里,那粮食打哪来?总不能全靠国外买吧,这也不现实。”
“农村包围城市,这踏马不就是围点打援的套路。”
六爷眼中露出孺子可教的神采。
“接着说~”
和尚思绪还缠在战局推演上,垂着头继续讲。
“小爷我读了快一年的资治通鉴,把古代皇朝捯饬一遍,摊开数,从秦、汉、隋、唐、宋、元一直到清,所有真正坐稳了的大一统王朝,全是从北方起家往南打,一打一个准。”
“别的不提,这一点国府就站不住脚。”
“真正从南往北打,最后坐稳天下的,满打满算就朱元璋一个。”
和尚越说思路越是透亮,猛地抬头,直直和六爷对视。
“连当年革命军的北伐,看着打进了北平,实则各地军阀还是各自占山为王,根本不算真正把天下攥在手里。”
说完,他眉头微蹙,伸筷子夹了一口菜。
“再说说南北地理位置,北方是居高临下的俯冲态势。”
“从黄土高原、华北平原往南走,越打地势越低,一路顺风顺水。”
“反过来南方北伐,要先翻秦岭、渡淮河,再往华北平原冲,等于仰着头往上攻,天然就吃亏。”
“一进一退,这踏马只会越打越困难。”
“从南往北打,越走天越冷,寒冬一到,南方兵缺棉衣、不适应冻土地面,非战斗减员能拖垮整支军队。”
“从北往南打,越走天越暖,脱了厚衣服就能接着打,气候越打越舒服。”
和尚把筷子搁到桌面,捏起一块糖蒜,用来解口中肉食的油腻。
“北方是连片大平原,几十万大军铺开就能集结,粮草运输顺着官道走,四通八达。”
“南方水网密、丘陵碎,大部队根本展不开,运粮船被河汊子卡着,走三步停两步,补给线天生就比北方难拉。”
“温柔乡养不出男子汉,北方人一辈子都受气候的苦,早就磨出坚韧不拔吃苦耐劳的性子。”
“再加上,国统区被那群官大老爷霍霍的咬牙切齿,兵源就是大问题。”
“天时地利人和,国府一样不占,这他妈的哪有不输的道理~”
六爷听完这一长串剖析,十分欣慰,伸手重重拍一拍和尚后背。
“书没白读~”
“还不止,江南那群大老爷,往对面下的注越来越大。”
六爷抿一口酒,酒意翻上来,脸颊泛起潮红。
“小子,我说个数,你掂量着听。”
“别听人忽悠说对面高层大半是世家出身。”
“也别信那些“全是泥腿子”的老话。”
“真按能进委员会、能带大兵团、能管全局的高层来算,世家子弟大概占一成上下。”
“中层将领和骨干里比例高些,但基层绝大多数还是穷苦人家出来的。”
和尚微微侧着身子,凝神细听,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爷俩三壶一斤装的花雕下肚,六爷明显喝上头了。
“对面核心层,那几十号人里,有六七位是世家子弟。”
“各野战军、大战略区的核心将领层人数,世家子弟占了百分之十左右。”
“地下工作、情报、统战、财经这些看不见的战线人数更多,最少两成。”
“这群人本身就是活广告啊,这些世家子弟不算多,却个个顶用。”
“一百个,一千个底层老百姓,也抵不过一个世家子弟的人脉广。”
“家底,人脉,那更不用说了,小子,给你一个劝,这次回去后,把脑袋缩进乌龟壳里,做个木头人,拨一下动一下,好好过几年安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