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变。
一点都没变。
李震西心头那根绷了好久的弦，啪地一声，松了。
他咧嘴笑了，眼睛有点湿。
饭，继续吃。
茶，继续碰。
而两个小娃，还趴在桌边，盯着茶杯发愣。
“咕噜……”
“咕噜……”
——这玩意儿，也能喝？
即使苗侃如今混成了老板，俩人照样黏糊得跟小时候一样，亲得跟亲兄弟没两样。
哪怕两年没见，见面还是该拍肩拍肩，该斗嘴斗嘴，半点不生分。
这让李震西心里稳得一批。
他信。
就算以后再隔个三五年见不上面，他们仨之间的感情，也断不了。
可能现在没法再一块儿熬夜打游戏、挤出租屋、为房租发愁了。
但将来——
等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说不定还能蹲在小区门口，一人一根钓竿，一壶老茶，边唠嗑边等鱼上钩。
兴许还能摆个残局，杀几盘象棋，输了的请吃冰棍儿。
搞不好半夜偷偷开黑，打一把王者，输的当众学狗叫。
想想都带劲儿！
可一想到苗侃那孙子，居然也敢催他结婚？
李震西脑门儿突突跳。
苗侃却慢悠悠端起茶杯，一脸老成：“你说你，多大个人了？二十五了吧？连个对象都没有，真打算一辈子当光棍儿？”
李震西翻白眼：“你少来！你这话听得跟四十岁老头儿念经似的，结果自己才二十三四，咋的，你是不是偷偷买了年龄加速器？”
苗侃一愣，真停下来细琢磨。
哎……还真有点歪了。
现在他早不是那个半夜打完游戏躺床上刷短视频的毛头小子了。
家，不再是睡觉的地方，是得扛事儿的战场。
他不再是“我开心就行”，而是“我得当个好爸爸”。
孩子还小，话都不会说，可大人的一举一动，他全记着呢。
你说粗话，他下次就学。
你吼两嗓子，他下次就哭。
你半夜打呼，他明天早上也打个嗝给你听。
所以现在，苗侃说话都自带降噪模式。
以前那句“卧槽”“他妈的”，张嘴就来，当口头禅。
现在？除非真气疯了，不然半个脏字儿都不敢蹦。
孩子在旁边？直接闭嘴，装哑巴。
他现在做事，三秒内必须过脑子。
说话前先咽口唾沫，想想能不能让孩子听。
整个人，跟换了芯儿似的。
可一到深夜，媳妇儿靠在怀里，温温热热的，他才猛地回神——
“我他娘的才二十出头啊！”
可回过神儿来，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朱雪蓉太能折腾了！
那劲儿，比健身房教练还带劲儿！
天天晚上折腾得他腰快断了，白天还一脸满足地给他煮粥，问他“累不累”？
他能说累吗？
他能说“我真不想干了”吗？
不能！
所以他现在跟同龄人，基本没共同语言了。
别人在聊新出的电竞皮肤、追的短视频博主、周末去哪儿玩，
他在聊辅食搭配、娃半夜哭闹、奶粉能不能换牌子。
他身边，二十多岁的，八成连恋爱都没谈过。
有对象的都是“人生赢家”，结了婚的？那简直是传说生物。
他不知不觉，早就把自己活成了“人形育儿百科全书”。
难怪一见面就催人家结婚——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早就不跟同龄人一个频道了。
直到李震西一句话把他敲醒：
“你催我？你先看看你自己。”
苗侃：“……”
尴尬，但不能输。
他赶紧又倒了杯茶，双手捧着，一本正经：“行，那哥祝你早日脱单！有缘的事儿，别硬拼，顺其自然，兄弟我在这儿给你摇旗呐喊！”
李震西叹气：“行行行，我记住了，天天睡前都默念三遍‘赶紧找对象’，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扒饭。
桌上菜剩得不多，但吃光了——
连汤都没剩。
炖的鸡，骨头比盘子还干净。
红烧肉，肥得发亮，一滴油都没漏。
有人吃得连碗都舔了。
苗侃瞥了一眼，嘴角一翘：
“满意不？”
“满意？这叫感动。”李震西摸着肚子，“我要是早知道你手艺这么绝，当年我该搬来跟你住。”
饭后没急着走。
仨人把碗一收，又泡上一壶铁观音。
院子不大，但月光正好，茶香四溢。
李震西抱着两个小家伙，一人亲一口。
“唉，现在我都成叔叔了。”
他盯着孩子胖嘟嘟的脸蛋，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俩娃，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亮，喊“叔叔”时嘴边还有奶味。
可爱得不像话。
比他见过的所有孩子都招人疼。
他忽然冒了个念头：
——要不……我也赶紧找一个？
——生个这样的娃，以后晚上有人喊我“爸爸”，多好。
可念头刚起，他就自己摇了摇头。
现在谈对象？
没钱，谈个寂寞。
房子还没影，工资卡比脸还干净。
他想的是：先拼几年，把底子打牢了。
缘分这玩意儿，急不来。
强求，反而伤人。
与其想着找谁，不如先把自己活明白了。
他低头蹭了蹭小侄子的脸蛋，那娃咯咯笑出声。
这一晚，聊了育儿经，逗了娃，喝了茶，看了星星。
他没再提结婚。
但心里，悄悄种下了一颗种子。
不是急着发芽。
只是——
等哪天，风来了，它自然会长。
自从李震西踏出校门，走进社会，笑容就很少真真正正地挂上脸了。
不是没笑，是那种不用想、不用装、不用看人脸色，纯粹跟兄弟瞎聊到半夜，连口水都不用喝，也能笑到肚子疼的快活，再也没有了。
亲人是亲人，可亲得再深，也挡不住他们一开口就是“你啥时候结婚”“工资涨没”“隔壁老王儿子考重点了”——全是担子。
朋友？嘿，职场里那帮人，算不上朋友，顶多是饭搭子、酒缸子。
有蛋糕吃的时候，个个争着碰杯：“震西，今天你请！”
可等哪天你迟到一分钟，项目出了岔子，他们比谁都跑得快，回头还嫌你拖后腿，群里发个“早该换人了”。
李震西懂。
他不傻，不往心里去，但也不再掏心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