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携手走出院子。夕阳正好,将长廊染成一片金黄。翠竹在晚风中摇曳,墙上的青苔泛着柔和的光,像是撒了碎金。
花厅里,李冶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还有几道凉菜,都是李冶拿手的江南小菜,做得也精致,汤是鸡汤,炖得奶白,香气扑鼻。
“姑姑,殿下,快坐。”李冶笑着招呼,“都是些粗茶淡饭,比不上宫里的御膳,但胜在干净清爽。”
“已经很好了。”杨玉环在主位坐下,看着满桌菜肴,眼眶又有些发热,“在宫里,吃饭都是一个人,再好的菜也食之无味。像这样一家人围坐吃饭,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我忙给她盛了碗汤:“那姑姑今天就多吃点。季兰的手艺可是得了真传的,连我师父都夸。”
“就你会说。”李冶嗔怪地看我一眼,脸上却带着笑。
但是,杨玉环匆匆吃了几口,“子游,季兰,谢谢你们。”她心有不甘的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谢谢你们为我们做的一切。这份情,我和瑁郎记在心里。”
“姑姑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忙道,“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是啊姑姑。”李冶握住杨玉环的手,“您和殿下能好好的,我们就开心。等将来事成了,咱们经常这样聚,我天天给您做好吃的。”
杨玉环重重点头,眼中泪光闪烁。“看这天色,我必须得走了。瑁郎,你若不急再与子游喝上几杯,好好聊聊,我可等着你接我出宫的那一天。”
“不急,住在这里都可以。玉环,回去后一切小心。”李瑁语气坚定,声音沙哑。
杨玉环点头,“你也是。朝中局势复杂,太子那边……你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你到门口吧!”李瑁说。
“不要。”杨玉摇头,“还是谨慎些,小心为妙,就在这里告别吧。”
她说着,踮起脚尖,在李瑁唇上印下一个吻。这个吻很轻,很快,却带着千言万语。
然后她转身,快步往院外走去,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李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背影。和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残留的兰花香。他站了很久,直到李冶从新回到我们的视线。
马车里,杨玉环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渐渐远去的李府。瑁郎,我等你。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等你来找我,等我们再也不分开的那天。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城的街道,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杨玉环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唇边,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耳边,还回响着他的声音。
心里,全是他。
这就够了。
她在马车的微光中微微一笑。
只要有这些,再长的等待,她也能熬下去。
“姑姑已经上了马车,殿下还是进去与子游多饮几杯吧!”李冶轻声道。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寿王李瑁还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发呆。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是我小时候养的那条土狗,每次我出门上学,它就这么趴在门槛上望着我,可怜巴巴的。
不过这话我可不敢说出口,要是让寿王知道我在心里把他比作土狗,估计得跟我急眼。
李瑁回过神,对李冶笑着点头,转身又对我说道:“子游,今日多谢了。若不是你,我与玉环不知何时才能见上一面。”
“殿下客气了,随我来。”我引他往书房走,故意压低声音,“咱们到书房边喝边聊,那里‘安静’。”
我在“安静”两个字上咬了重音,李瑁心领神会地眨了眨眼。这位殿下啊,表面上是个憨厚老实的主儿,实际上精得很。要不然也不敢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来跟杨玉环约会,还顺带跟我聊聊计划。
李冶默契地接话:“你们先去,我安排厨房再准备些下酒菜,再备一坛上好的兰香醉。”
她转身离去,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金色的眸子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少喝点,别聊太晚。
我冲她挤了挤眼,意思是:放心,我有分寸。
我与李瑁刚到书房不一会儿,李冶便带着阿洛把酒菜送了过来。四碟小菜,两荤两素,外加一坛兰香醉,两个青瓷酒杯。李冶亲自为我们斟满酒,然后告辞:“你们聊,我让阿洛守在门口,有事随时吩咐。”
“夫人费心了。”李瑁客气地起身相送。
李冶摆摆手,带着阿洛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书房里只剩下我和寿王两人,烛火摇曳,酒香氤氲,气氛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我亲自给李瑁斟了酒。酒香扑鼻,入口绵柔。李瑁抿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起来:“好酒!子游,你这兰香坊酿酒的手艺,真是一绝。我喝过宫里的御酒,说实话,还真不如你这个。”
“殿下喜欢就好。”我笑道,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等大事成了,我酿更好的酒,为殿下和姑姑庆贺。”
李瑁放下酒杯,神色认真起来:“子游,你跟我说实话,咱们的计划,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我也放下酒杯,正色道:“殿下,若只论眼下,太子已经方寸大乱,安禄山那边也有人暗中传递消息,咱们占着先机,至少有九成把握。但世事难料,尤其这等大事,一个环节出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我知道。”李瑁点头,“所以咱们得更谨慎。子游,我这边已经联络旧部,初见成效。陈玄礼、郭子仪、王忠嗣这三个人,与太子狼狈为奸的证据,我已经拿到了一些。”
“这是个好消息。”我心中一动,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殿下,你旧部的证据靠不靠得住?若是靠得住,能不能策反?若能争取到一个人,咱们就来个反间计,这样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瑁说,但眉头微皱,“但是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王忠嗣。此人……怎么说呢,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我怕他不敢反水,又怕他反水之后又变卦。子游,你那边有什么新的进展?”
“你说的这三个人,最近确实与太子来往密切。”我给自己和李瑁各斟了一杯酒,压低声音说,“太子已经将回纥的三千精锐布置在长安城中,我正打探这些人的具体安排。三千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是用在刀刃上,够咱们喝一壶的。”
李瑁的脸色沉了下来:“三千回纥兵?太子这是要干什么?真的要逼宫了吗?”
“逼宫嘛……那是肯定的,不过,现在应该不到时候,只是单纯的布局。”我摇摇头,“但也不排除狗急跳墙。咱们要是能把王忠嗣争取过来,就等于在太子身边安了一双眼睛。到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我端起酒杯跟李瑁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接着说:“只要真的有王忠嗣的证据,不怕他不倒戈。这件事我可以出面斡旋,也是时候该多认识一些能人了。”
“好。”李瑁眼中闪着光,“子游,这事就拜托你了。那封太子写给王忠嗣的书信,明日我就安排人送到府上。还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我说,“太子那边,让他继续折腾。他越折腾,破绽越多。安禄山那边,严庄是个突破口,只是不能操之过急。殿下要做的,是继续联络旧部,操练兵马,但要低调,低调得像是隐形人一样。”
“我明白。”李瑁重重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瑁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也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压抑太久,他开始跟我倒苦水。
“子游啊,”李瑁叹着气,眼眶都有些泛红,“你说我这个皇子,当得憋屈不憋屈?我好歹也是寿王,是父皇的儿子,可这些年,我眼睁睁看着朝廷一天天烂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给他斟满酒,静静听着。这种时候,不需要插话,只需要当一个好的听众。
“你看看那些官员,”李瑁越说越激动,手指敲着桌面,“哪个不是贪得无厌?地方官搜刮民脂民膏,京官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一个小小的县令,三年就能在京城买下一座宅子,靠的是什么?靠他那点俸禄?做梦去吧!”
“还有那些勋贵子弟,”他冷笑一声,“一个个仗着祖上的功劳,在京城里横着走。强抢民女、霸占田产、欺行霸市,什么事干不出来?官府?官府跟他们穿一条裤子!告状?告到哪里去?告到父皇那里?父皇哪有功夫管这些,他老人家忙着在后宫赏花赏月赏秋香呢。”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殿下,赏秋香这句是你编的吧?唐伯虎还没出生呢。”
李瑁一愣,随即也笑了:“管他呢,反正意思到了就行。子游,你是不知道,父皇这些年,真的是一心扑在温柔乡里。朝政?交给宰相。军务?交给节度使。他就负责在后宫享福,听曲看舞。”
他喝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无奈:“父皇身为天子,总不能……总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吧?天下百姓怎么办?江山社稷怎么办?”
我点点头,深以为然。唐玄宗这个人啊,前半生是明君,后半生是昏君,典型的高开低走。开元盛世是他搞出来的,安史之乱也是他搞出来的,整个一矛盾综合体。
“还有那些宦官,”李瑁越说越来气,“高力士还算好的,至少忠心耿耿,办事靠谱。可别的呢?一个个仗着在宫里伺候,在外面作威作福。收钱收得比谁都狠,办事办得比谁都差。外官想见父皇一面?先给宦官塞钱!不给?那你就等着吧,等到猴年马月也见不着。”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殿下,消消气,吃点菜。”
李瑁摆摆手,继续他的吐槽大会:“最可恨的是,朝廷根本不知道百姓疾苦。那些当官的,整天坐在衙门里,看着奏折,听着汇报,就觉得天下太平了。他们知不知道,长安城外有多少百姓吃不饱饭?知不知道,一场旱灾就能让一个县的百姓流离失所?”
他的眼眶又红了:“我去过救灾州府,去过那些穷苦人家。子游,你是没见过,一家五六口人,挤在一间破屋子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大人饿得皮包骨头,孩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他们种地,一年到头收成被盘剥得所剩无几;他们织布,织出来的布自己都穿不上,全被官府收走了。穷人,真的永无翻身之日啊!”
我心里一阵触动。这个寿王,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被抢了老婆的可怜虫,整天想着怎么把杨玉环抢回来。没想到,他心里装着的是天下百姓。
“杨国忠的新政,我是支持的。”李瑁喝了一口酒,语气缓和了些,“减轻赋税,整顿吏治,清查土地,这些都是好事。可子游你说,就凭他一个人,再加上高力士帮忙,能顶得住那么多人的反对吗?那些既得利益者,哪个不是树大根深?新政稍微触碰到他们的利益,他们就联合起来反扑。杨国忠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啊!”
我点点头:“殿下说得对,新政确实困难重重。但也别太悲观,至少现在比以前好多了。慢慢来,积少成多,总会有效果的。”
“我知道。”李瑁叹口气,“可我就是着急。看到那些百姓受苦,我着急;看到那些贪官污吏逍遥法外,我着急;看到那些纨绔子弟无法无天,我更着急。子游,你的崇文尚武堂,我是知道的。让寒门子弟免费读书,学武艺,这是大好事。可你有没有发现,那些纨绔子弟根本不把你的学堂放在眼里?他们照样在京城里横冲直撞,欺负百姓,你拿他们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