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笑着摇头:“殿下,这个我真没办法。崇文尚武堂再厉害,也只是个学堂,没有执法权。那些纨绔子弟犯了法,该抓的抓,该判的判,那是官府的事。我能做的,就是教出一批有本事、有良心的寒门子弟,让他们将来进入官场,慢慢改变这个局面。”
“寒门出人才,太难了。”李瑁感慨道,“就算你有学堂,让他们读书习武,可等他们学成之后,想进官场,还得看门第,还得看关系,还得看有没有人提携。那些勋贵子弟,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靠着祖上的功劳谋个一官半职。寒门子弟呢?寒窗苦读十几年,还不如人家一句话。”
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敬佩之情。这个寿王,是真的关心百姓疾苦,是真的想为这个大唐做点什么。他不是那种只想着争权夺利的皇子,他是真心想改变这个世道。
我以前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历史上那个被父亲抢了老婆的倒霉蛋。可现在看来,他比我想象的要伟大得多。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你在路边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路人,觉得他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可走近了才发现,这个路人身上散发着光芒,那是一种悲天悯人的光芒,是一种心怀天下的光芒。
我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说:“殿下,我敬您一杯。不为别的,就为您这份胸怀。”
李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子游,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我……,”李瑁无奈的摇摇头,“我就也就只能在这里跟你发发牢骚。”
“发牢骚也是一种态度。”我认真地说,“至少说明您心里装着百姓,想着社稷。这世上,有几个皇子能做到?有多少人当了官,就忘了自己是谁,只顾着捞钱享福?殿下能有这份心,就已经比那些人强一百倍。”
李瑁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子游,你知道吗,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我不敢跟别人说,也不敢让别人知道。我怕传出去,传到太子耳朵里,传到那些官员耳朵里,他们会更加提防我,更加排挤我。可今天跟你说了,我心里痛快多了。”
酒喝到这份上,气氛已经完全放松了。李瑁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话也越来越多。
“殿下,”我看着他,忽然问,“若您将来……有机会,您会怎么做?”
李瑁一愣,随即明白我的意思。他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若我有机会……”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第一,削宦官之权,绝不许阉人干政。第二,整顿科举,任人唯贤,不论出身。第三,严惩贪腐,凡贪赃枉法者,不论官职大小,一律严办。第四,轻徭薄赋,让百姓休养生息。第五……”他顿了顿,“重整边军,不能让安禄山这样的节度使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他说完,自嘲一笑:“是不是很天真?这些事,哪一件不是触动无数人利益?哪一件不是难如登天?”
我却肃然起敬,起身朝他郑重一揖:“殿下,子游今日方知,何为明主之相。”
李瑁忙扶住我,带着不羁的醉意:“子游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个被父皇厌弃、被太子排挤的落魄王爷,说什么明主,徒惹人笑。”
“不。”我认真看着他,“殿下心中有百姓,有江山,有社稷。这份心,就比满朝朱紫贵重万倍。”
我重新坐下,举杯道:“殿下,我敬您一杯。为您的爱民之心,为您的清明之志。”
李瑁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他举杯与我相碰,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窗外月色皎洁,夏夜的虫鸣隐约传来。李瑁已有七分醉意,我也有些微醺。或许是酒劲上头,或许是心中激荡,李瑁忽然拍案道:“子游,如此良夜,岂可无诗?”
我一愣,随即笑道:“殿下有雅兴,子游自当奉陪。”
“好!”李瑁起身,在书房中踱步,望着窗外月色,沉吟片刻,朗声道:
“长安月,照宫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北里富儿车,南郊乞儿屋。
一城相隔如天地,谁人夜半问疾苦?”
我心中一震。这诗直白如话,却字字血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何等犀利的对比!
“殿下此诗,道尽世间不公。”我叹道,也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缓缓吟道:
“皎皎空中月,曾照开元年。
昔时万国朝,今夕几人眠?
胡马窥边急,权奸蔽日天。
但得清风起,扫尽瘴云烟。”
李瑁击掌赞叹:“好一个‘但得清风起,扫尽瘴云烟’!子游有气魄!”他兴致更高,又吟一首:
“渭水东流去,滔滔不复回。
多少黎民泪,尽付浊浪催。
田芜乏耕牛,屋破少薪柴。
安得神农氏,教吾稼穑才?”
我知他心系农事,便接道:
“殿下勿须忧,农事自有谋。
来年开春后,新犁遍九州。
我今制曲辕,省力又增收。
若得天下广,饥寒从此休。”
李瑁眼睛一亮:“子游还会制农具?”
我笑道:“略通一二。已让工坊试制新式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三成,深耕易耨。若推广开来,百姓耕田便能事半功倍。”
“妙!妙哉!”李瑁大喜,又饮一杯,诗兴更浓:
“君不见,陇上麦,青时遭蝗黄时雪。
君不见,江畔稻,穗沉还遇连月潦。
农家四季无闲日,秋收未必足官调。
仓中无米炊烟断,犹闻衙役催税嚣!”
我听他吟得悲愤,心中也涌起波澜,接口吟道:
“君莫悲,君莫愁,天道循环自有周。
但使朝中有明镜,何惧贪吏似蝗蝣。
他日若遂凌云志,定教四海歌丰收。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识荣羞。”
“好一个‘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识荣羞’!”李瑁拍案叫绝,“此言深得治国精髓!子游,你若为相,必是管仲、乐毅之流!”
我忙摆手:“殿下过誉。来,咱们继续。”
于是两人你一首我一首,竟对吟了十余首。李瑁的诗多悲天悯人,直指时弊;我的诗则多在困顿中见希望,于黑暗中点明灯。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因酒意和激情而泛红的脸。
李瑁又吟: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君王日日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可怜百姓尽啼哭!”
我心中暗惊。这诗……竟似预言!渔阳鼙鼓,不正是安禄山所在的范阳一带?但我面上不显,接吟道:
“殿下何必太悲观,世事如棋局局新。
但得胸中有丘壑,自有妙手可回春。
今日共饮兰香醉,来日同看锦绣春。
待到尘埃落定后,与君再论天下人。”
李瑁大笑:“好!好一个‘自有妙手可回春’!子游,我信你!来,干!”
我们又对饮数杯。李瑁已有九分醉意,拉着我的手,推心置腹道:“子游,今日一叙,方知你不仅是治世能臣,更是我的知己。这满朝文武,谁曾与我这般畅谈百姓疾苦?谁曾与我这般痛斥时弊?他们见了我,不是阿谀奉承,便是战战兢兢。只有你,子游,只有你懂我!”
我也动了真情:“殿下,子游初见您时,只道您是情深义重之人。今日方知,您心中装的不仅是儿女私情,更是万里江山、亿兆黎民。这份胸怀,子游敬佩。”
“万里江山……亿兆黎民……”李瑁喃喃重复,眼中泛起泪光,“可我这无用之人,空有抱负,却无处施展。眼睁睁看着江山日下,百姓困苦,我心如刀绞啊!”
“殿下莫要如此说。”我正色道,“正因为有您在,有您这份心,这大唐才还有希望。您今日所言所愿,子游必竭尽全力,助您实现。”
李瑁紧紧握住我的手:“子游,若真有那一日,我必不负你,不负天下百姓!”
“子游相信。”我郑重道。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将计划的每个细节都推敲了一遍。李瑁的醉意渐消,神色重新恢复清明。他毕竟是皇室子弟,自制力非同一般。
窗外月已西斜,夜色深浓。李瑁看了看滴漏,起身道:“子游,我该走了。在外过夜,恐惹人怀疑。”
我送他到公主府的后门,阿东已在等候。李瑁戴上布帽,又成了那个不起眼的灰衣工人。
“子游,我走了。”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保重。那封太子写给王忠嗣的书信,明日我就安排人送到府上。王忠嗣那边,就拜托你了。”
“殿下放心。”我郑重道,“此事我定会妥善处置。您回去后,继续联络旧部,但切记谨慎。太子那边,让他继续折腾。他越折腾,破绽越多。”
“我明白。”李瑁重重点头,又压低声音,“安禄山那边,严庄是个突破口,但切不可操之过急。此人虽对你佩服,毕竟是安禄山心腹。”
“子游晓得。”
李瑁点点头,转身步入夜色。我站在后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中感慨万千。
今夜之前,我只知寿王李瑁是个情深义重之人,为了杨玉环甘冒奇险。今夜一席谈,我方知他胸中丘壑——那些对百姓疾苦的痛心,对朝政腐败的愤慨,对世家垄断的忧虑,对寒门学子的关怀,绝非作伪。
他是真的将百姓放在心上,是真的想为这天下做点事。
这样的王爷,若真能登上那个位置,或许真是大唐之福,百姓之幸。
我忽然想起历史上那个短命的唐肃宗李亨,就是现在的太子,那个在安史之乱中仓皇即位、一生受制于宦官的皇帝。若是李瑁……会不会不一样?
这场大戏,终于要拉开序幕了。太子,安禄山,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而我和李瑁要做的,就是在风暴中站稳脚跟,在乱局中杀出一条生路。
前路艰险,但我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虽重,心中却多了几分底气。因为我要守护的,不只是这大唐江山,还有我爱的那些人——李冶,杜若,月娥,还有那些信任我、跟随我的人。更有这天下,这亿万黎民。
深吸一口气,我转身回府。夜风吹过,带着夏末的微凉。路还长,事还多。一步一步走吧。
我这样想着,脚步坚定地走进了温暖的灯火中。
卧房里烛火还亮着,李冶竟还未睡,正坐在案前看书等我。见我回来,她放下书卷,嫣然一笑:“谈得可好?”
“甚好。”我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季兰,你可知,咱们这位寿王殿下,真是位难得的贤王。”
李冶靠在我胸前,轻声道:“我早看出来了。他看玉环姐姐的眼神,不只是男女之情,更有敬重、珍惜。一个懂得敬重女子的男人,心性不会太差。”
我笑了,吻了吻她的白发:“还是我的季兰宝贝眼光毒辣。”
“少来。”她轻捶我一下,又正色道,“不过子游,此事风险太大。一旦事败,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我抚着她的背,“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你忘了当初我们为何来到这长安城,你当时可比现在坚定的多。”
李冶抬头看我,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清澈如泉:“当然记得,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怎么做,我都陪你,一直守在你的身边。”
“嗯。”我紧紧拥住她。
窗外,月已西沉。东方天际,隐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一场席卷大唐的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
我忽然想起李瑁吟的那句诗:“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安禄山……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还会出现安史之乱吗?或者是别的……?
但是,无论怎样,我和李瑁要做的,不只是夺嫡,更不只是皇位,而是救天下。
任重,而道远。
但,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