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长安,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带着夏日的暖意,将膳厅照得亮堂堂的。
我坐在膳厅里,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看着李冶小口小口地吃着桂花糕——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捏着糕点,每咬一口眼睛就微微眯起,那副满足的模样活像只偷到鱼的猫,连嘴角沾了糕屑都不自知。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我笑着给她夹了块酱瓜,顺手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瞧你,跟个孩子似的。”
李冶咽下口中的糕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道:“子游,今日我要去阿福和桃儿的新房看看。阿东已经请了工匠师傅,虽说那宅子完全可以像你说的‘拎包入住’,但作为一对新人的婚房,怎么也得拾掇拾掇。总得添些喜庆的摆设,再修整修整细节,这才像个过日子的地方。”
我放下筷子:“我陪你去。正好今日没什么要紧事。”
“不用。”李冶摆摆手,嘴角噙着笑,“我都与杜若姐姐说好一起去了,你跟着碍事。我们女人家说些体己话,你一个大男人在旁边杵着,多不自在。”
话音刚落,杜若就牵着月娥的手走了进来。杜若今日穿了身淡紫色的襦裙,料子是轻薄的夏纱,发髻简单,只插了支白玉簪子,看起来清爽利落。
月娥则是一身鹅黄色衣裳,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弯弯,虽已显怀,但步履依旧轻盈。
“老爷早。”两人齐声行礼,声音清脆。
“早。”我招呼她们坐下,“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杜若在月娥身边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季兰妹妹说要去给阿福和桃儿看新房,我陪她去就好。老爷还是忙更重要的事要忙。”
说着话,她似笑非笑地看向坐在我对面的贞惠,眼中带着几分揶揄,“再说了,今日不是有人陪您么?”
贞惠今日穿了身胡服,窄袖束腰,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一头乌发束成高髻,露出光洁的
额头。被杜若这么一看,她脸一红,急忙低下头去,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月娥在一旁抿嘴笑:“就是,老爷跟着去,两位姐姐反倒不自在。再说了,我与贞惠姐姐今日还要去逛逛呢。昨日在东市看上一批料子,正适合新人做婚服,我们商量好了,一会儿就去买回来。那铺子的掌柜说今日有新货到,去晚了怕被人挑走了。”
“对对对。”贞惠连忙点头,像是找到了救星,“那料子是蜀锦,花色鲜亮,质地柔软,给桃儿做嫁衣最合适不过。我瞧着有匹海棠红的,上面绣着暗纹并蒂莲,寓意也好。”
我看着她们四个一唱一和,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嫌我碍事,要把我支开呢。我故意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委屈模样:“行行行,我不去就是了。原来我在这个家里,已经成了多余的人。”
李冶噗嗤一笑,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少来这套。你呀,就是闲不住,我们这是给你腾地方,让你好好研究你的‘天下大事’去。”
“就是就是。”月娥吐了吐舌头,俏皮地说,“老爷,这回好了,我们都不在府里,您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研究天下大事了。再没人打扰您看书、练剑、琢磨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
这话说得,好像我平日里多爱管闲事似的。我无奈地摇摇头,看着四个女人说说笑笑地用过早膳,然后各自收拾准备出门。
春桃和夏荷手脚麻利地给李冶备好披风、茶水、点心,又检查了马车里的软垫;如霜如雪则伺候月娥和贞惠更衣,动作轻快利落。
李冶和杜若坐一辆马车,由阿东驾车。月娥和贞惠坐另一辆,带着如霜如雪两个丫鬟。四人在府门口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李冶临上车前还回头冲我眨了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乖乖在家待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渐渐消失在街角。忽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偌大的府邸,一下子空落落的。阿洛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被我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去,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笑什么笑?”我没好气地说,“走,回书房。今日把《孙子兵法》再温习一遍,你陪我练剑。”
“是,老爷。”阿洛应道,跟在我身后,小声嘀咕,“老爷,其实您就是舍不得夫人出门吧?”
“就你话多!”
马车在长安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夏日的晨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街边槐花的清香。李冶靠在车厢壁上,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杜若坐在她对面,透过车窗看着外头的街景——早市刚开,行人熙攘,卖胡饼的吆喝声、挑担货郎的铃铛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生活图景。
“季兰妹妹,你说那宅子真有那么好?”杜若转过头来,有些怀疑地蹙起眉,“前几日陪月娥和贞惠逛街,正巧路过那边的宅子,外表都普通得很,灰扑扑的,门脸也不大,能好到哪里去?我还想着让阿东再找找。”
李冶笑了,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姐姐可不能光看外表。这宅子是子游特意吩咐阿东按他的要求找的,二进的院子,不大,外表也普通,但是内有乾坤哦!子游说,这叫‘低调奢华有内涵’,外头不显山不露水,里头却要样样精致,让阿福和桃儿住得舒心,又不会惹人眼红。”
“哦?”杜若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个内有乾坤法?你快说说。”
“到了你就知道了。”李冶卖了个关子,故意拖长了声音,“现在说了,待会儿就没惊喜了。姐姐且耐心等等,保管让你眼前一亮。”
杜若被她逗笑了:“好好好,我就等着看你这‘乾坤’有多大。”
马车穿过几条街,渐渐远离了闹市,进入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这里是长安城东的静安坊,房屋错落有致,青砖灰瓦间点缀着绿树,坊墙边爬满了藤蔓,开着不知名的小花,颇有几分清幽的意境。
偶尔有挑水的汉子走过,木桶晃荡出水声;隔壁院子里传来妇人训斥孩童的声音,烟火气十足。
“到了。”阿东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马车稳稳停下。
杜若先下车,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扶李冶。春桃和夏荷也从后面的马车下来,手里捧着李冶的披风、茶水盒和点心匣子,像两只忙碌的小麻雀。
杜若站定,打量着眼前的宅子,眉头微微皱起。确实如李冶所说,这宅子从外面看普通得很:青砖灰瓦,两扇黑漆大门,门楣上光秃秃的,连个匾额都没有。左右两边都有邻居,一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另一家院子里隐约传来鸡鸣声。
烟火气是有了,可这宅子……杜若心里嘀咕:这未免也太普通了些,阿福和桃儿虽说是下人,可也是老爷和夫人跟前得脸的,婚房选在这里,是不是太委屈了?
“季兰妹妹,这……”杜若欲言又止,转头看向李冶。
李冶却笑得眉眼弯弯,对阿东道:“开门吧。让杜若姐姐好好瞧瞧。”
阿东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打开门上的铜锁。“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杜若跟着李冶走进院子,只一眼,就愣住了。
从外面看普普通通的宅子,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进门先是一道小小的影壁,影壁上雕刻着精美的松鹤延年图——松枝遒劲如龙,仙鹤展翅欲飞,羽毛纹理清晰可见,连松针都根根分明。刀法细腻流畅,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绕过影壁,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庭院,青石铺地,石缝间生着茸茸的青苔,打扫得干干净净。
庭院正中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繁茂,正值花期,火红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像燃烧的小火苗,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旁边还放着两个蒲团。
庭院两侧是回廊,朱漆柱子,雕花的窗棂上糊着崭新的窗纸,梁柱上绘着淡雅的彩画——不是寻常的富贵牡丹,而是梅兰竹菊四君子,笔意清雅。回廊尽头是正厅,门楣上挂着“清雅居”的匾额,字迹飘逸洒脱,如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这……”杜若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摸了摸回廊的柱子,漆面光滑,木料厚实;又抬头看梁上的彩画,颜色淡雅却不失精致,每一笔都透着用心。
李冶抿嘴笑,挽住杜若的胳膊:“怎么样,姐姐?我说内有乾坤吧?”
杜若回过神来,苦笑着摇头:“何止是内有乾坤,这简直是……简直是低调的奢华。外头看着不起眼,里头却样样精致。这影壁的雕工、这回廊的彩绘、这匾额的字——季兰妹妹,老爷这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搬来了吧?”
“老爷说,这叫‘低调奢华有内涵’。”阿东在一旁补充道,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夫人您不知道,为了找这宅子,我可跑断了腿。老爷说了,地段要安静但不能偏僻,院子不能太大但布局要精巧,外表要普通但里头用料必须实在。我看了不下二十处,才选中这个。原主人是个朝中官员,因为杨相国的新政快落在他头上才肯出手。”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冶点头,挽着杜若的胳膊往里走,“走,姐姐,咱们进去看看。外头就这么好,里头更精彩呢。”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正厅前。阿东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出来。里面的陈设更是让杜若咋舌:正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柔软的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正中摆着一套紫檀木的桌椅,桌面上天然的木纹如水波流转,触手温润如玉。墙上挂着四幅字画——一幅山水,一幅花鸟,两幅行书,落款都是当世名家。
多宝阁上摆着青瓷花瓶、白玉摆件、铜鎏金香炉,每一样都精致不俗。最妙的是角落还放着一架七弦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紧绷,旁边摆着琴谱和香案。
“这桌椅……”杜若摸了摸紫檀木的桌面,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是上好的紫檀,木料油润,纹理清晰,没有几十年长不成这样。这字画——这是张旭的字?这是王维的画?老爷连这些都舍得拿出来?”
“嗯。”李冶点头,眼中满是温柔,“子游说,阿福和桃儿跟着我们这些年,劳苦功高。阿福从苏州就跟在他身边,即使老爷逃离也从无怨言打点生意;桃儿更是从小陪着我长大,情同姐妹。后来两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咱们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亲是人生大事,宅子不能马虎。外表普通,是为了不惹眼,免得招人嫉妒。里头的东西,都得用好的,要让他们住得舒心,过得体面。”
杜若心中感慨万千。她想起自己刚进李府时,李哲和李冶对她的好。婚后又给她安排的“镜心园”,也是这般精致用心,一草一木都透着体贴。
这个男人,对身边的人,从来都是掏心掏肺地好。不是施舍,不是赏赐,而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得好。
“老爷和季兰妹妹有心了。”杜若轻声道,声音有些发涩,“阿福和桃儿能遇到你们,是他们的福气。”
这时,工匠师傅们也进来了。一共五个人,领头的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沾着些木屑,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后面跟着四个年轻些的徒弟,扛着工具箱,规规矩矩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