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的孙卫,那是渤海国的一段往事。那时候她还小,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愿意和他一起玩、一起说话。后来她才知道,那只是习惯,不是爱。
安庆绪……想到这个名字,贞惠心里就涌起一股厌恶。那个粗鄙不堪、野心勃勃的男人,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和身段对男人有多大的吸引力,可安庆绪的眼神里只有占有,没有一丝尊重。
她不愿意把自己交给那样的人。
而李哲……想到那个名字,贞惠的心就柔软下来。第一次在苏州城见到他,她就被他的气度吸引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好看,而是他看她的眼神——清澈、坦然,没有一丝邪念。他看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件美丽的物品。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李冶听完贞惠的话,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拍在石桌上。
贞惠的话音未落,李冶的暴脾气却被点燃。
“我看谁敢?!”一双金眸燃起怒火,白发随着微风缓缓浮动,像极了武功高强又行侠仗义的女侠,“就安庆绪那样的乱臣贼子?他也配?!”
李冶是真的生气了。她这人有个毛病,护短。只要是她认定的人,谁都不能欺负。贞惠既然已经和老爷……即使之前没有,那也是自家人,因为她认定了。
自家人怎么能被安庆绪那种货色糟蹋?
再说了,安庆绪是什么东西?安禄山的儿子,一个靠老爹荫庇的纨绔子弟。
她家老爷可是三品银青光禄大夫,是李白的学生,是连唐玄宗都夸赞过的人物。安庆绪给她家老爷提鞋都不配,还想娶贞惠?做梦!
更让李冶生气的是,贞惠说“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人夺去”的时候,那种无奈和认命。堂堂渤海国公主,居然要担心这种事,这算什么世道?
月娥附庸道:“对啊对啊!贞惠姐姐,其实,在昨晚之前,我们就已经把你当做姐妹,当做李府自己家里的人了。”
月娥说这话是真心的。从贞惠第一次来李府,她就觉得这个公主和别的公主不一样。没有架子,不端着,还与她年龄相仿。再加上贞惠对老爷的心意,她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一直没说破。
现在好了,生米煮成熟饭,贞惠姐姐想跑都跑不掉了。
李冶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握住贞惠的另一只手,认真道:“月娥说的正是。之前已经把你当这个家的一份子,现在既然生米煮成熟饭,更不可能让你独自扛着这些事。”
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了。这事儿得告诉老爷,让他尽快想办法。安庆绪那边肯定不能嫁,安禄山那边的计划得赶快执行,早些铲除。
实在等不及,她就动用玉真师姐的关系,反正唐玄宗都把公主府扩进到李府了,想个由头把婚约搅黄了也不是难事。
再不行,她就亲自出马。来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斩首行动,直接宰了安庆绪那个挨千刀的。
杜若摩挲着贞惠的手背,什么都没说,却好像最懂她,给予她最坚定的支持。
杜若经历过太多。她曾经是太子良娣,知道身不由己是什么滋味。她曾经被休弃、被赶出太子府,知道走投无路是什么感觉。她曾经在青楼里绝望等死,知道命运无常是什么滋味。
所以她最懂贞惠。
懂她的无奈,懂她的恐惧,懂她想要抓住一丝温暖的心情。
所以她不说话,只是握着贞惠的手。有时候,无声的支持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量。
贞惠眼中瞬间涌上水光,但表情却非常开心。那是一种释然,一种解脱,一种找到了归属感的喜悦。
“谢谢两位姐姐和月娥妹妹,”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笑容灿烂,“你们的心意我理解。但是作为渤海国的公主,我身不由己。可是现在我好开心,因为有你们,因为我把自己认为最宝贵的,给了我最心仪的男人。余生再发生什么,也不至于后悔。”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那眼泪不是悲伤,而是喜悦。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的轻松。
李冶一脸严肃,语气斩钉截铁:“你放心,姐姐不会让你后悔,老爷更不会让你后悔。”
她说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具体的计划了。首先得把这事告诉老爷,让他知道贞惠的心意。然后得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保住贞惠,又不会引发太大的风波。渤海国那边得安抚,安禄山那边得应付,安庆绪那边……哼,最好让他永远消失。
不过这些事不用贞惠操心。她一个女人家,就负责开开心心的,那些打打杀杀、阴谋诡计的事,还是先交给男人,等他办不了自己再去想办法。
贞惠很开心,很高兴。她的笑容无比灿烂,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她似乎放下了所有,变得坦荡、无惧。
“虽然我现在依然是安庆绪的未婚妻,但是,管他呢!”她扬起下巴,眼中闪着光,“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当下的开心才是真正的快乐。”
月娥忍不住拍手叫好:“说得好!贞惠姐姐,你终于想通了!”
杜若点头,眼中满是赞赏:“妹妹说得好。不问将来,珍惜当下,有情人才能终成眷属。”
她说完这话,忍不住看了李冶一眼。李冶也正看着她,两人相视一笑。她们两个,一个是和老爷从乌程逃难到了长安,一个是被老爷从青楼救出来的,哪一个不是历经波折才走到今天?可她们从不后悔,因为珍惜了每一个当下。
李冶俏皮地对着杜若点头,又怜惜地看向贞惠:“老爷一定会收拾安庆绪、安禄山之流。我们女流之辈就负责开心快乐,那些事就交给咱们的男人。”
她特意将“咱们”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宣告什么。
贞惠听到“咱们”两个字,眼眶又红了。她从小在渤海国王宫长大,见惯了妃嫔们争风吃醋、互相倾轧。她本以为天下所有的后院都是这样,没想到在李府,却见到了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争斗,没有算计,只有相互扶持、相互理解。她们不是竞争者,而是真正的姐妹。
月娥也拉上贞惠的手,望向杜若,两人异口同声:“对,交给咱们的男人。”
月娥说完,突然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凑到贞惠耳边:“贞惠姐姐,既然已经是我们的人了,那有些话我可就不客气了。老爷他……昨晚……咳咳,表现如何?”
贞惠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红得像要烧起来。她结结巴巴道:“月娥妹妹,你……你怎么问这个?”
李冶和杜若也竖起了耳朵。虽然嘴上不说,可她们也好奇啊!老爷在不同的院子醉酒后,到底有哪些不同?
月娥理直气壮道:“这有什么不能问的?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还要相处一辈子呢,了解了解情况怎么了?”
杜若轻轻咳了一声,装作不经意道:“月娥说得也有道理。贞惠妹妹,你就随便说说,我们随便听听。”
李冶也点头附和:“对对对,随便说说。”
贞惠看着三双亮晶晶的眼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哪是三个大家闺秀,分明是三只闻到腥味的猫!
可她架不住三人的轮番攻势,只好小声道:“他……他喝醉了,但……但很温柔。”
“温柔?”月娥眨眨眼,“怎么个温柔法?”
贞惠咬了咬唇:“就是……虽然把我当成你,可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似的。而且……而且一直在问东问西……好像在说梦话。”
说到最后,声音又小得像蚊子。
月娥点点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老爷就是这样,喝醉了反而更温柔。有一次他喝醉了回来,抱着我说了一晚上的情话,第二天问他,他全忘了。”
杜若忍不住笑了:“这么说,老爷醉酒后比清醒时还会疼人?鬼才信。”
李冶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他清醒的时候也不差。就是有时候太正经了,让我禁不住想逗逗他。”
四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从老爷醉酒后的表现,聊到老爷清醒时的糗事,再聊到各房里的趣闻。
李冶说起在乌程刚认识老爷的时候,他们去逛乌程的西市,老爷看到打铁的,突然很感兴趣,于是想上前试上一试,结果,差点没将大锤飞出去。
月娥说起有一次老爷教她写字,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老爷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结果教着教着,两人就……咳咳,反正字是没写成。
杜若也难得说起自己的事。有一次她在镜心园里练剑,老爷突然从背后抱住她,吓得她差点一剑刺过去。结果老爷说,就是看她舞剑的样子太美了,忍不住想抱一下。
贞惠听着她们的故事,笑得前仰后合。原来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男人,在自家夫人面前是这副模样。会出糗,会好奇,会偷袭,会撒娇……这样的他,更加真实,更加可爱。
“对了,”月娥突然想起什么,“贞惠姐姐,你说老爷钻进被窝的时候是光溜溜的?”
贞惠点头。
月娥忍不住笑出声:“那他肯定是进了院门就开始脱衣服了。老爷有个毛病,喝醉了嫌衣服碍事,走一路脱一路。有一次我跟着他后面捡衣服,从院门捡到卧室,捡了七八件。”
李冶也笑了:“可不是。春桃也有一次早上起来,满院子找老爷的衣服,找齐了才能送去洗。”
杜若掩嘴轻笑:“这么说,老爷昨晚……是一路光着进的卧房?”
贞惠的脸虽然又红了,可这次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想象着那个画面——老爷喝得醉醺醺的,一路走一路脱,光溜溜地钻进她的被窝……这画面实在太滑稽了。
“那我可得谢谢老爷,”贞惠笑道,“至少他钻进我被窝的时候,还记得我是‘月娥’。”
这话一出,四人都笑了。
月娥捂着肚子:“贞惠姐姐,你这是在夸老爷还是在损老爷?”
贞惠眨眨眼:“当然是夸。”
笑声更大了。
笑够了,李冶举起茶杯:“来,为我们家新添的傻姑娘,干一杯。”
月娥和杜若也举起茶杯。
贞惠红着眼眶,也举起茶杯。
四个女人的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我们,”贞惠轻声道,“为李府,为……咱们的男人。”
“为咱们的男人!”
四人异口同声,然后相视而笑。
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银铃相撞,又像是清泉流过山涧,带着释然,带着喜悦,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期待。
笑声在凉亭里回荡,飘出很远,飘满了整个李府。
笑完之后,李冶突然正色道:“贞惠妹妹,既然都是自家人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贞惠也收了笑容,认真听着。
李冶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以后有什么事,不许一个人扛。我们都是你的后盾。”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安庆绪那边的事,不许你再操心。交给老爷,他自然有办法。”
再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她顿了顿,看向月娥和杜若,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异口同声对贞惠道:
“第三,老爷要是再喝醉酒乱认人,你得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贞惠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好,一定通知你们。不过……通知了之后呢?”
月娥坏笑道:“通知了之后,我们就一起把他抬到主院的卧房中,仍在十人大床上,让她第二天下不了床。”
李冶和杜若同时点头:“这个主意好!”
贞惠笑得直不起腰来。这四个女人,一个是当家主母,一个是曾经的太子良娣,一个是韦家的千金,一个是渤海国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