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冶听完,愤愤地说道:“恶人终有恶报!老爷威武!胆敢欺负我李府的人,就该是如此下场。”
杜若则是带着些愁绪,轻声道:“老爷,这个……对鲜于府来说,是不是有些太重了?鲜于晃作恶多端,罪有应得,但祸不及家人。鲜于府尹和家人也……”
月娥看了一眼杜若,又转头对我说道:“老爷,我觉得……杜若姐姐说的有道理。感觉我们……”她顿了顿,好像在思考措辞,“有点太霸道了。祸不及家人,连鲜于府尹都……”
月娥的话还没说完,李冶便打断了她:“我理解你们俩是怎么想的,不过、这件事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杜若和月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想到了杜若和月娥都是因为“祸及家人”才走进李府的门,或许她们感同身受。
“因为,”李冶正色道,“鲜于晃做了这么多坏事,正所谓‘养不教,父之过’。鲜于仲通在这件事上脱不了干系。而且,我觉得他还是有一些小聪明的,或许他更了解官场,所以、这官应该是鲜于仲通主动辞的。”
李冶说完,看向了我,眼中带着询问以及一丝丝的笃定。
我微笑着点点头,心中欣慰。李冶虽然有时脾气暴,但心思玲珑,看问题总能一针见血。
“还是夫人聪慧,”我柔声道,“确实是他主动要求的。不过,这个做法很睿智,而且朝廷对外宣传的口径是贬官。”
月娥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胸膛,对我竖起了大拇指:“那好吧!但是无论怎样,这事要是传出去,估计再没人敢欺负咱们李府的人了。”
李冶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也不看看咱们李府的老爷是谁!”
说着,她眼波流转,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还有,奴家感觉……老爷今日特别的神清气爽。”
她这一句说得百转千回,嗲得能甜掉牙。但我似乎没有理解她深层的含义,顺着她的话说道:“还不是因为鲜于晃的事处理完了,心里痛快。”
月娥讪笑着拽了拽我的胳膊,眼中满是促狭:“季兰姐姐说的是你的身体。”
我一愣:“身体?”
转念一想,估计她们又想挖苦我昨晚与阿史德喝酒喝多了的事。我挺直腰板,耸了耸肩,故作轻松道:“说来也怪,昨日喝了那么多酒,今日起来居然一点也不难受,还感觉浑身舒畅。”
说着,我用食指在月娥高高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玩笑道:“还不是你的功劳?”
我又看向李冶,挑了挑眉:“你说气人不气?”
我本来是想反驳一下李冶,没曾想,一个天大的瓜“啪”地一下砸在了我头上。
月娥睁大了眼睛,一脸无辜加惊讶:“为何是我的功劳?”
我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在揽月阁伺候的好呗!”
话音刚落,凉亭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李冶瞥了我一个白眼,然后偷笑着说道:“月娥昨晚在主院的十人大床与我一起睡的,怎么伺候的老爷?”
杜若娇媚地一笑,接过话头:“我可以替季兰作证。月娥昨晚可没出过主院,更没有回过揽月阁。”
我看看杜若,又看看李冶,还有憋着笑的月娥和一众丫鬟,再看低头沉默、耳根通红的贞惠……
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炸开了。
完了。
我说怎么今日府中都这般古怪,感情是……再一想昨夜那比月娥丰腴一圈的胸和臀,那生疏却执着的动作,那不同于月娥身上惯有茉莉香的、带着一丝异域风情的馨香……,贞惠!是贞惠!
那后来半梦半醒间的一切,不是梦,都是真的!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脸上像是着了火,从脸颊烧到脖子根。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我书房还有点事,先回去处理。”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站住!”
李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月娥也死死拉住我的胳膊,不让我溜。
“吃干抹净就想溜啊?”李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双手叉腰,虽然挺着肚子,但那气势半点不减,“咱们李府可没有这规矩!”
我僵硬地转回身,对着李冶挤出一个笑容。这个笑估计比哭还难看,脸也红到了脖子根。
李冶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表情依旧严肃:“抓紧时间,把安禄山、安庆绪那一对乱臣贼子绳之以法。然后,把贞惠妹妹风风光光娶进李府的门。”
我张大了嘴巴看着李冶,呆若木鸡。
月娥拿肩膀顶了我一下,笑嘻嘻地说道:“老爷,您没听错。”
杜若坐着帮腔,声音温柔但坚定:“抓紧时间哦!不能白白玷污了贞惠妹妹的清白。”
说着话,她还往贞惠低着头的脸上看了看,促狭道:“是吧?贞惠妹妹。”
贞惠的头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月娥轻快地走到贞惠身前,拉起贞惠的手,将她带到我跟前:“姐姐,你看老爷,他的脸居然红了!”
话一出口,惹来在场所有人的哄笑声。丫鬟们再也憋不住,笑作一团。春桃夏荷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如霜如雪相视而笑,眼中满是促狭。云彩云霞也笑弯了腰。
凉亭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不分主仆,只有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温馨。
我站在中间,脸上火烧火燎,心里五味杂陈。有尴尬,有慌乱,有愧疚,但看着贞惠那羞红却坦然的脸,看着李冶、杜若、月娥眼中真诚的笑意和祝福,心里又涌起一股暖流。
她们没有怪我,没有生气,反而在为我打算,为贞惠打算。
这样的家,这样的人,我何其有幸。
“这就去准备,”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认真地看着李冶,又看向贞惠,“一定抓紧时间。”
说完,我逃也似的转身离开凉亭,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狼在追。
身后传来更响亮的笑声,还有月娥清脆的喊声:“老爷慢点走,别摔着!”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真摔了。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快步往书房走,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罢了罢了,既然发生了,就面对吧。贞惠是个好女子,值得被好好对待。
只是……安庆绪,安禄山,你们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安静的念兰轩门前街道上,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两个风尘仆仆的男子站在念兰轩门口,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穿着文士长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是朱放。另一个身材清瘦,面容严肃,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衣,背着一个书箱,正是陆羽。
两人正在争论,声音不小,引来路人侧目。
“我说先去李府!”朱放用扇子指着东边,“这一路舟车劳顿,骨头都快散架了。必须让李哲那小子弄点好吃好喝,然后再好好休息一番!陆鸿渐,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
陆羽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来长安就是为了看念兰轩扩大铺子的事,阿福在信里说得清清楚楚。都到门口了,为什么不先办正事?”
“正事正事,你就知道正事!”朱放翻了个白眼,“都来长安了,什么时间去不行?非得现在?你看看咱们这模样,灰头土脸的,去了也是给阿福添麻烦。不如先去他李府歇歇脚,收拾收拾再去。”
“我看你是想先喝一杯吧?”陆羽毫不客气地拆穿他,“这一路,你到哪里都要逛青楼,耽搁了多少时间?现在到了长安,倒知道收拾了?”
“你!”朱放被噎得说不出话,用扇子指着陆羽,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陆鸿渐,你就不能有点情调?就想着做事做事,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懂不懂?”
“不懂。”陆羽干脆利落,“我只知道,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要做到。阿福在信里说,隔壁的米铺都买下好些日子了,就等我来看怎么改建。我既然来了,自然要先办正事。”
“你……你这个死脑筋!”朱放气结。
“你,你这个酒囊饭袋!”陆羽回敬。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引来的围观者越来越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吵架,其实,这就是他们相处的方式——互相拆台,互相嫌弃,但又比谁都关心对方。
你若敢说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一句不好,两个人会立刻调转枪口,一起怼你。
正吵着,阿荣从念兰轩门里探出头来,正向让门口的人安静些,见到是这两个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陆先生!真的是您!?你们可算到了!”阿荣连忙迎出来,躬身行礼,“快请进,快请进!福掌柜在后院,我这就去叫他!”
说着,阿荣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福掌柜!福掌柜!陆先生来了!陆先生到了!”
不一会儿,阿福小跑着从后院出来。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长袍,衬得他越发精神。见到朱放和陆羽,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朱先生!陆先生!”阿福拱手行礼,笑容满面,“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快请进!”
朱放看见阿福,立刻换了副笑脸,拍拍阿福的肩膀:“福掌柜,好久不见!赶紧安排酒和菜,饿死我们了!”
陆羽则说:“你才快饿死了,我不饿。阿福,走,咱们先看看隔壁那个店铺。”
阿福看着两人,知道他们就是这样,也不见怪。
他笑着摇摇头,对朱放道:“朱先生别急,酒菜马上就好。陆先生也稍安勿躁,改建的事不急,我心中已经有些规划。您二位舟车劳顿,先歇歇脚,吃点东西。等休息好了,我再带着您好好看看,也把想法跟您详细说说。”
朱放一听,嘿嘿一笑,得意地瞥了陆羽一眼:“听到没?陆鸿渐!英雄所见略同!”
陆羽气不过,瞪了他一眼:“吃、喝,就知道吃吃喝喝,难成大事!”
朱放也不含糊,摇着扇子,优哉游哉地说:“还别说,老子还真就不想成什么大事。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朝是与非’!”
陆羽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一甩袖子,直接上了二楼雅间。
朱放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嬉皮笑脸地提醒阿福:“福掌柜辛苦,多备点下酒菜,还有那个兰香醉,快点上!我这肚子饿得要骂娘了!”
阿福笑着应道:“好嘞!马上就上桌!”
他回身又叮嘱阿荣:“上最好的茶,周到的伺候。再去厨房说一声,把拿手菜都做上,再开两坛上好的兰香醉。”
阿荣应声去了。阿福引着朱放也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里,陆羽已经坐下了,正端着茶杯慢慢品着。见朱放进来,他别过脸去,不看他。
朱放也不在意,在陆羽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舒坦地叹了口气:“啊——还是长安的茶好喝!”
阿福在一旁笑着,心里满是高兴。陆羽来了,念兰轩扩大经营面积的事终于可以开始了。隔壁的米铺都买下好一段时间了,就等陆羽来看怎么改建。
还有看到朱放和陆羽两兄弟相互揶揄的样子,让他心里暖暖的。这样的情谊,真好。
很快,酒菜上桌。酱牛肉、卤鸡爪、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摆了满满一桌。阿荣又搬来两坛兰香醉,拍开泥封,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
朱放眼睛一亮,自己动手倒满一杯,仰头就干。酒入喉,他舒坦地眯起眼:“好酒!还是李哲的兰香醉够味!”
陆羽虽然嘴上说着不饿,但看着满桌佳肴,也动了筷子。他吃相文雅,细嚼慢咽,与朱放的风卷残云形成鲜明对比。
“阿福,”陆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正色道,“你信中说的扩建,具体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