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十二月初七,国内城外。
鸭绿江的江水已经细如溪流。甘宁用沉船筑起的临时水坝,让这座高句丽王都的命脉几近断绝。城内开始出现混乱——取水的队伍在汉军弩箭下伤亡惨重,井水浑浊不堪,粮仓虽然充足,但缺水比缺粮更致命。
太史慈站在南门外的高坡上,望着这座已围困七日的城池。城墙高达四丈,外包青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头人影憧憧,但已不复初围时的井然有序。
“都督,”贾逵拿着最新的伤亡统计走来,“七日围城,我军伤亡两千三百,其中阵亡八百。高句丽守军伤亡应在四千左右,但城内尚有守军至少六千。”
“城墙太厚。”满宠补充道,“我们的投石机砸了三天,只砸掉表层石料。火药罐炸开的缺口,他们一夜就能补上。”
太史慈沉默地看着城墙。他是水师将领,擅长的本是海战、登陆战,这种攻坚并非所长。但他知道,必须尽快破城——晋王的诏令很明确:灭国建制,不能拖延。
“甘宁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没有。”贾逵摇头,“兴霸将军自去截流后,再未联络。按计划,他应该在鸭绿江上游监视,防止高句丽从北面调援军。”
太史慈皱眉。甘宁行事虽然勇猛,但并非莽撞之人,七日不联络,必有缘由。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滚鞍下跪:“都督!甘将军急报!”
太史慈接过帛书,只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怎么了?”贾逵、满宠齐声问。
“高句丽向倭国求援了。”太史慈将信递给二人,“甘宁截获了高句丽使船,从俘虏口中得知,倭国女王卑弥呼已派兵三千渡海来援,五日内可抵对马海峡。”
满宠倒吸一口凉气:“倭国真敢插手?”
“不仅敢,而且快。”太史慈脸色阴沉,“甘宁已率船队东出,前往对马海峡设伏。但这样一来,北面封锁就空了。”
贾逵急道:“那国内城怎么办?若此时伯固得知援军将至,必拼死坚守,士气大振。”
三人陷入沉默。这是一个两难选择:若分兵支援甘宁,围城兵力不足;若不分兵,万一甘宁失利,倭国援军登陆,战局将彻底逆转。
许久,太史慈缓缓开口:“我们破城。”
“如何破?”满宠问,“强攻伤亡太大,地道挖掘至少还需十日。”
太史慈望向城墙,眼中闪过决断:“用甘宁截流的法子——不过不是截水,是放水。”
贾逵一愣,随即恍然:“都督是说……炸开上游水坝,水淹城墙?”
“正是。”太史慈走到地图前,“鸭绿江虽然冬季水浅,但上游水坝蓄水七日,水量已足。若炸开坝体,洪水下泄,虽不足以淹没全城,但足以冲垮城墙根基——尤其是东南角,那里地势最低,城墙也最薄。”
满宠眼睛一亮:“而且现在是冬季,洪水遇冷结冰,被冲垮的城墙会被冰封固定,他们无法修补!”
“正是此理。”太史慈下令,“传令:全军后撤三里,到高处扎营。同时,派工兵去上游,在坝体上埋设火药。明日午时,炸坝!”
“诺!”
命令迅速传达。汉军开始有序后撤。城头的伯固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大喜:“汉军退了!他们粮尽了吗?”
丞相明临答夫却眉头紧皱:“王上,恐怕有诈。汉军撤退井然有序,不是败退之象。”
“管他什么诈!”伯固兴奋道,“传令:打开城门,取水!多取些,把所有的桶都装满!”
紧闭七日的城门终于打开。饥渴的百姓和士兵涌向江边,疯狂取水。他们不知道,上游的水坝里,正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
同一时间,对马海峡。
甘宁站在主船的艏楼上,望着东方的海平面。他的五十艘战船隐藏在几座小岛后,船帆降下,只留了望手在桅杆上观察。
“将军,发现船队!”了望手忽然喊道。
甘宁精神一振:“多少?什么船?”
“约五十艘,都是小船,最大不过十丈。船型简陋,多是单桅。看旗号……是倭国船!”
甘宁爬上桅杆,亲自了望。只见海平面上,确实出现了一支船队,正缓缓西行。这些船与他见过的任何船都不同——船首高翘,船身狭窄,帆是方形硬帆,航行速度很慢。
“就这?”甘宁嗤笑,“这种船也敢出海打仗?”
副将提醒:“将军,不可轻敌。倭人虽船陋,但据说悍不畏死。”
“悍不畏死?”甘宁咧嘴一笑,“那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死得很难看。”
他滑下桅杆,下令:“所有船只准备,等我号令。记住——不用接舷战,用火攻。我们的船大,他们的船小,撞也能撞沉他们。”
倭国船队越来越近。甘宁看清了,为首的一艘船上站着几个将领模样的人,穿着奇特的竹甲,腰佩长刀。船队显然没有发现隐藏在岛后的汉军,依然大摇大摆地前行。
“再近些……再近些……”甘宁喃喃自语。
当倭国船队完全进入海峡最窄处时,甘宁猛地拔出佩刀:“出击!”
五十艘汉军战船同时升帆,从岛屿后杀出!船首的撞角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船侧的弩台箭已上弦。
倭国船队猝不及防,阵型大乱。他们的将领——一个名叫难升米的倭将,用倭语大喊着什么,但船队已经陷入混乱。
“放箭!”甘宁下令。
汉军弩箭如雨,覆盖了倭国船队。倭船没有船舱,士兵暴露在甲板上,瞬间死伤惨重。更致命的是,汉军使用了火箭——箭镞包裹浸油的麻布,点燃后射出。
“火!火!”倭兵惊恐大叫。
小船最怕火。一艘倭船中箭起火,火势迅速蔓延。船上的倭兵跳海逃生,但海水冰冷刺骨,跳下去也是死。
甘宁的主船直扑难升米的旗舰。两船接近时,甘宁一跃而起,竟直接从自己的船上跳到了倭船上!
“倭贼受死!”甘宁双戟在手,如虎入羊群。
难升米拔刀迎战。他的刀法诡异,与中原刀法大不相同,但甘宁何等身手?交手三合,一戟刺穿难升米的竹甲,另一戟削飞他的首级。
主将战死,倭国船队彻底崩溃。有的想掉头逃跑,但船速太慢;有的想接舷战,但根本够不着汉军高大的楼船。
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五十艘倭船,三十艘被焚,二十艘被俘。三千倭兵,战死两千,被俘八百,余者葬身大海。
海面上漂浮着船只的残骸和尸体,火光映红了天空。
甘宁站在缴获的倭国旗舰上,看着这片火海,忽然笑了:“传令:把所有俘虏押上甲板,让他们看着——把这些倭船全部烧了!”
“将军,不留几艘吗?”副将问。
“不留。”甘宁斩钉截铁,“烧得干干净净,让倭国知道疼。让他们以后想起海,就想到今天的火;想起汉,就想到今天的死。”
大火又烧了一个时辰。当最后一艘倭船沉入海中时,甘宁下令返航。
他站在船头,望着东方——那里是倭国的方向。
“将军在看什么?”副将问。
“在看……一个该去的地方。”甘宁喃喃道,“不过不是现在。等灭了高句丽,等中原一统……迟早要去走一趟。”
船队调转航向,向西返回。
而这场海战的消息,将随着幸存倭兵的逃回,传遍倭国列岛。“焚海将军”甘宁之名,将成为倭人心中长久的噩梦。
十二月初八,午时。
国内城东南角,城墙上的守军忽然感觉脚下一震。
起初很轻微,像是远处雷声。但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近。有经验的老兵脸色大变:“地龙翻身?!”
不,不是地震。
是水声——轰隆如雷鸣的水声,从上游传来。
“洪水!洪水来了!”了望手凄厉尖叫。
所有人望向鸭绿江上游。只见一道白线正迅速逼近,那是蓄积了七日的江水,在炸坝后奔腾而下。虽然冬季水量不大,但集中释放的威力依然恐怖。
洪水首先冲垮了江边的取水设施,然后狠狠撞在城墙东南角。
“轰——!”
城墙剧烈震动。本就因缺水而疏松的夯土基础,在洪水冲击下开始松动。石块脱落,裂缝蔓延。
“补墙!快补墙!”守将嘶吼。
但洪水不停。第一波过后是第二波,第三波……而且洪水遇冷迅速结冰,裂缝被冰填充,膨胀,将裂缝越撑越大。
一个时辰后,东南角城墙垮塌了。
不是被冲倒,是被冰撑裂的——长达十丈的一段城墙,从中间裂开,向外倾倒。缺口宽达三丈,足够五马并行。
“破城了——!”汉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史慈拔剑指天:“全军进攻!目标——王宫,生擒伯固!”
“杀——!”
汉军如潮水般涌向缺口。王双、徐质各率一队,率先冲入城中。高句丽守军还想在缺口处组织防线,但被洪水冲垮了士气,又被汉军的冲锋彻底击溃。
巷战开始了。
但高句丽人的抵抗比预想中微弱。七日围城,尤其是断水,已经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和意志。很多士兵直接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太史慈率亲卫队直扑王宫。沿途遇到零星抵抗,但都不成气候。
当他抵达王宫大门时,看到了惊人的一幕——王宫正殿燃起了大火。
“伯固自焚了。”贾逵低声道。
满宠补充:“但也有可能是金蝉脱壳。王宫有密道,他可能从密道跑了。”
太史慈下令:“王双,你率人灭火,搜索伯固尸体。徐质,你带人封锁全城,一个都不许放走。贾逵、满宠,随我入宫。”
众人冲入王宫。正殿的火势很大,但偏殿尚未波及。太史慈直奔偏殿,那里是伯固处理政务的地方。
偏殿内,一个少年被几个大臣围着,正在焚烧文书。见汉军冲入,大臣们吓得跪倒在地,唯有那少年昂首而立。
“你是何人?”太史慈问。
“高句丽太子,伊夷模。”少年声音颤抖,但强作镇定,“我父王已殉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太史慈打量着他。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间有伯固的影子,但少了那份戾气,多了几分书卷气。
“太子殿下,”贾逵上前,温和地说,“高句丽叛乱,罪在伯固一人。晋王仁慈,不会滥杀无辜。你若投降,可保性命,甚至可保留爵位。”
伊夷模冷笑:“保留爵位?做你们汉人的傀儡吗?”
“做汉人不好吗?”满宠反问,“高句丽偏居一隅,穷困苦寒。并入大汉,百姓可得温饱,学子可读诗书,商贾可通四海。这难道不比困守在这苦寒之地强?”
伊夷模语塞。他自幼学习汉文,读汉籍,对中原文明其实心向往之。只是国仇家恨,让他无法低头。
这时,王双来报:“都督,正殿火已扑灭。找到一具焦尸,身穿王袍,佩戴玉玺。应该是伯固。”
伊夷模浑身一震,泪水终于流下。他跪倒在地,对着正殿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向太史慈:
“罪臣伊夷模……愿降。”
太史慈上前扶起他:“太子深明大义,免去无数伤亡,此功可抵其过。来人,护送太子去营中休息,好生款待。”
伊夷模被带走后,太史慈开始清点战果。
此战,汉军伤亡三千,高句丽军伤亡八千,被俘一万二千。王城陷落,国王自焚,太子被俘。高句丽,这个立国四百余年的东北政权,就此覆灭。
三日后,甘宁船队返回。
当他得知国内城已破,伯固已死时,懊恼地一拍大腿:“可惜!没赶上最后一战!”
太史慈笑道:“你在海上歼倭国援军,功莫大焉。此战之后,倭国百年不敢西顾。”
甘宁这才咧嘴笑了,献上缴获的倭国旗帜和将领首级。
战后事宜有条不紊地进行:
伊夷模被送往沓氏,将与其他俘虏一同押往许都;
高句丽贵族三千户,被迁往青州、徐州安置;
高句丽军队择优编入汉军,其余解甲归田;
国内城改名“集安城”,设玄菟郡治所;
太史慈命人在王宫废墟上立碑,碑文由贾逵撰写:
“汉建安十三年冬,平海将军太史慈奉晋王令,讨高句丽伯固叛军于此。破其国都,灭其国祀。倭国援军跨海来犯,焚于海上。自此,高句丽永为大汉玄菟郡,东海永为大汉内海。敢有复叛者,陆上有此碑,海上有余烬。”
碑文中的“海上有余烬”,指的就是甘宁焚毁倭国船队之事。这句话,将成为倭国长久的心结。
十二月中,太史慈开始回师。
临行前,他召见伊夷模。这位前高句丽太子,如今穿着汉服,举止已颇有些汉家子弟的风范。
“太子在沓氏可还习惯?”太史慈问。
“习惯。”伊夷模躬身,“贾参军教我读《春秋》,满参军教我习礼仪。方知从前坐井观天,不识中华之盛。”
“你有此悟,很好。”太史慈点头,“到了许都,晋王必会重用你。好好做,将来或可回玄菟为官,造福故土百姓。”
“罪臣必尽心竭力。”
大军开拔那日,集安城百姓夹道相送。他们中有很多人已领到了汉官分发的粮食、种子,对未来的生活有了期待。
太史慈骑在马上,回望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城墙的缺口还在,但已有民夫在修补。王宫的废墟上,新的郡府正在筹建。
“都督,”贾逵策马并行,“四路大军,我们这一路最先告捷。接下来该做什么?”
“等。”太史慈望向西方,“等西路军、东路军、幽州军的消息。等晋王的下一步诏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邃的光:“但我觉得……北疆平定之后,晋王的目光,该转向南方了。”
“南方?”
“江东孙策,荆州刘表,益州虽平但南中未附。”太史慈缓缓道,“天下一统,才是最终目标。而我们北洋水师……”他望向大海,“迟早要饮马长江,甚至……东渡倭国。”
海风呼啸,战旗猎猎。
在北疆的雪原上,四路大军的战报正飞向许都。而在东海的对岸,倭国女王卑弥呼刚刚接到船队覆灭的消息,正惊恐地召集巫卜,占卜吉凶。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战争的余烬中,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