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五月初三,襄平。
天还未亮,州牧府的书房内已亮起烛光。袁熙坐在案前,正在审阅过去一年的辽州户籍册。册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槐花香,沁人心脾。
“公子,该用早膳了。”老仆端着食盘进来,盘中是小米粥和几样小菜。
袁熙放下册子,揉了揉眉心。过去一年,他几乎走遍了辽州十五郡,从辽河平原到长白山林,从朝鲜湾到松嫩草原。这个新设立的州,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改变着面貌。
“今日巡视路线定了吗?”他问。
“定了。”长史捧着地图进来,“辰时出襄平,沿辽河北上,视察新建的‘辽东牧场’;午时抵达扶余城,巡视屯田;未时转往集安,查看学堂;申时返回。”
袁熙点点头。这是他每季一次的例行巡视,但每次都有新变化。
用完早膳,天已微明。他走到院中,晨风拂面,带来远处市集的喧嚣声。襄平城如今已大不同——城墙向外扩建了三里,新城区住满了从冀州、青州迁来的移民;街道拓宽,商铺林立;最显眼的是城中央新建的“辽州州学”,五进院落,可容学子千人。
“州牧大人,车马备好了。”侍卫来报。
袁熙换上一身简朴的青袍,只带十余名随从,轻车简从出了州牧府。他不喜欢前呼后拥,更喜欢这样悄然而行,看得真切。
辰时三刻,车队出襄平北门。
辽河两岸的景象让袁熙眼前一亮。去年此时,这里还多是荒地、沼泽;如今,阡陌纵横,麦浪翻滚。金黄的麦穗在晨风中摇曳,已有农人在田间忙碌。
“这是冀州来的移民。”随行的郡守介绍,“按审公生前制定的《垦荒令》,每户授田五十亩,官府提供种子、耕牛,三年免赋。您看,那边——”
他指向远处一片新建的村落。土坯房整齐排列,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村头有孩童在玩耍,他们穿的是汉家服饰,但眉眼间还能看出胡人的特征——这是胡汉通婚的家庭。
“那村里的孩子,都入学了吗?”袁熙问。
“都入了。”郡守笑道,“村口就有一所‘乡学’,先生是乐浪郡来的老秀才,既教汉字,也教算术。有趣的是,那些胡童学得比汉童还快。”
袁熙下马,走向田间。几个正在收割早麦的老农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是州牧,慌忙要跪。
“老人家不必多礼。”袁熙扶起为首的老者,“今年收成如何?”
老者激动地说:“好!好得很!一亩能收两石多!比在冀州老家还多!这黑土肥得流油,种什么长什么!”
“家里几口人?够吃吗?”
“五口人,两个大人三个娃。除了交税,还能余下三成。官府说了,余粮可以卖到互市,换布匹、盐巴。”老者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大人,老汉活了六十岁,从没想过能在这么好的地上种田。这辽州……真是个好地方!”
袁熙也笑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塞到老者手里:“给孩子买些笔墨,好好读书。”
车队继续北上。巳时,抵达“辽东牧场”。
这是曹彰主持修建的官营牧场,占地数十万亩。远远就能看见成群的马匹在草原上奔驰,白的像云,红的像火,黑的像墨。牧人骑着马,手持长杆,在驱赶马群。
“州牧大人!”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袁熙回头,只见曹彰一身牧民打扮,皮袄敞着怀,脸上晒得黝黑,正策马而来。他身后跟着几个鲜卑牧工,也都穿着汉式短衣,但腰间还挂着草原人的弯刀。
“子和将军,你怎么在此?”袁熙惊讶。
“我现在是‘护鲜卑校尉兼牧场总办’。”曹彰大笑,下马行礼,“这牧场就是我的家。您看,那些马——”
他指向马群:“从鲜卑各部落选来的良种,有乌桓的矮脚马,有夫馀的耐力马,还有从西域弄来的大宛马。杂交育种,三年之后,必出良驹!”
袁熙随他走进牧场。只见马厩整齐,饲料充足,还有专门的兽医在给马匹检查。更让他惊讶的是,牧场里设有“牧工学堂”,白天放牧,晚上识字。
“这些牧工,现在都能说简单汉语了。”曹彰得意地说,“我还让他们教汉人士兵骑马射箭。您知道吗?有个鲜卑小伙子,箭术了得,百步穿杨,我把他提拔为骑射教头了。”
“胡汉相处如何?”
“好得很!”曹彰指着远处——几个汉人牧工和鲜卑牧工正围坐一起吃饭,有说有笑。“一开始确实有摩擦,汉人嫌胡人不讲卫生,胡人嫌汉人不懂牧马。但现在……您看,都成兄弟了。”
正说着,一个鲜卑少年跑来,用生硬的汉语说:“将军,有三匹母马要生了!”
曹彰立即对袁熙说:“大人稍等,我去看看。”他翻身上马,动作娴熟得像个老牧民。
袁熙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感慨。这个曾经以勇猛着称的年轻将领,如今成了草原上的“天将军”,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北疆。
午时,车队抵达扶余城。
扶余城的变化最大。去年此时,这里还是夫馀王城,处处是战争的创伤;如今,城墙修补一新,城内街道整洁,商铺兴旺。最显眼的是城中央新建的“审公祠”——这是百姓自发为审配修建的祠堂,香火旺盛。
袁熙先到审公祠祭拜。祠堂不大,但肃穆庄重。正中供奉着审配的牌位,两侧悬挂着袁绍亲笔题写的挽联:“二十八载守北门,一身肝胆照汗青。”
他焚香叩拜,心中默念:“审公,您看见了吗?您规划的辽州,正在成为现实。”
祭拜完毕,王修已在祠外等候。这位老刺史一年来瘦了许多,但精神矍铄。
“州牧请看。”王修引路,“扶余郡如今有民四万户,其中汉民两万五千户,夫馀、高句丽、鲜卑、乌桓内迁户一万五千户。全部编户在册,分田到户。”
他们走进一座新建的“汉胡学堂”。正是午课时间,百余名孩童端坐堂中,齐声诵读:“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先生是个老儒生,见州牧到来,忙要停课。
“不必停。”袁熙摆手,悄悄走到后排坐下。
他注意到,堂中的孩童有黑发黑眼的汉人,有高鼻深目的鲜卑人,有圆脸单眼皮的夫馀人。他们穿着统一的学服,用同样的腔调诵读,若不细看,很难分出族属。
诵读完毕,先生开始讲课:“今日讲《论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何意?就是说,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不是很快乐吗?”
一个夫馀孩童举手:“先生,那如果是从很远很远的草原来的朋友呢?”
先生笑道:“也一样快乐。无论是汉人、鲜卑人、乌桓人、夫馀人,只要心向大汉,就是同袍,就是兄弟。”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袁熙却感到眼眶发热——审配生前所期望的“胡汉一家”,正在这些孩童心中生根发芽。
课后,他叫住那个提问的夫馀孩童:“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孩童有些紧张,但还是回答:“我叫尉迟安,八岁。我阿爹原来是夫馀王的侍卫,现在……现在是牧场的牧工。”
“喜欢读书吗?”
“喜欢!”尉迟安眼睛亮了,“先生说我字写得好,以后……以后想当先生,教更多人读书。”
袁熙拍拍他的头:“好好读,将来辽州需要很多先生。”
离开学堂,他们来到城西的互市。这是辽州最大的交易市场,占地百亩,每日人流量超过五千。
市场内,汉商摆出茶叶、布匹、瓷器、铁锅;胡人带来马匹、毛皮、药材、山货。交易声、讨价还价声、笑语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袁熙看到一幕:一个汉商正在和一个鲜卑牧民交易。汉商要买马,鲜卑牧民要价十匹布,汉商还价八匹。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以九匹成交。交易完毕,两人却相视大笑,汉商还递给牧民一壶酒。
“你看,”王修低声道,“这就是审公说的‘市通则民通’。交易多了,隔阂就少了。”
正说着,市场东头忽然响起鼓声。众人望去,只见一个高台上,几个官员正在宣布什么。
“那是‘劝农官’在宣讲新政策。”王修解释,“每旬一次,宣讲朝廷新政、农事知识、还有……胡汉通婚的优惠。”
袁熙走近,听见劝农官正在说:“……凡胡汉通婚者,官府主婚,赐田十亩,免役三年。子女入学,免束修……”
台下围满了人,有汉人青年,有胡人女子,都听得认真。
“真有汉人娶胡女吗?”袁熙问。
“多得很。”王修笑道,“光是扶余郡,过去一年就有三百余对。起初双方父母都不愿意,但看到官府赐田免役,儿女又能上学,渐渐就想通了。如今啊,胡汉通婚成了风尚。”
袁熙心中涌起暖流。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融合——不是靠刀剑,而是靠姻亲、靠交易、靠共同的利益和未来。
申时,袁熙返回襄平。
刚进州牧府,长史就递上一封信:“公子,许都来的,晋王亲笔。”
袁熙净手焚香,才郑重拆开。信纸上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显奕吾儿:辽州奏报已悉,欣慰难言。一年之间,垦田百万亩,养马十万匹,兴学百所,通婚千户。此皆汝与诸臣之功,亦正南遗志之成。
然治边非一日之功,胡汉融合需三代之期。汝当戒骄戒躁,稳扎稳打。北疆之治,首在安民,次在富民,终在教民。民安则边稳,民富则边强,民教则边久。
今北疆初定,然天下未一。江东孙策整军经武,荆州刘表老而弥固,益州南中犹有反复。朝廷需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汝守北门,当如正南当年——夙兴夜寐,鞠躬尽瘁。使辽州成北疆磐石,成天下粮仓,成王师后盾。待南征令下,辽州之粮,当济三军;辽州之马,当载将士;辽州之民,当为先锋。
父在许都,待儿佳音。愿三年之后,辽州大治,届时父子相见,共饮庆功。
父绍手书,建安十五年四月廿八。”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袁熙读了三遍,小心收起。
他走到书房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新绘的《辽州全图》。从辽东半岛到松嫩平原,从朝鲜湾到弱洛水,十五郡八十七县,尽染汉色。每一个郡治、县城、牧场、学堂、互市,都在图上清晰标注。
“守北门,安黎庶,以待天时……”他喃喃自语。
他知道,父亲在筹划更大的事业。北疆平定只是开始,天下一统才是终极目标。而辽州,将成为这个目标的基石。
同一时刻,对马海峡。
甘宁站在楼船船头,望着东方海平面。夕阳西下,海面泛着金红色的波光。他身后,五十艘战船列阵以待,这是北洋水师的巡逻舰队。
“将军,倭国那边有动静吗?”副将问。
甘宁冷笑:“自从去年烧了他们援军,吓得屁滚尿流。现在连渔船都不敢过海峡了。”
“那我们还日日巡逻……”
“要让他们记住疼。”甘宁眼中闪过寒光,“记住这片海是谁的,记住汉家的刀有多利。”
他顿了顿,望向更远的东方:“不过……迟早要过去。倭人敢援高句丽,就敢做别的。这海,我们迟早要跨过去。”
副将好奇:“跨过去做什么?倭国穷乡僻壤,有什么好打的?”
“不是打,是教化。”甘宁难得正经,“太史都督说,要让倭人知礼仪,懂王化。就像辽州的胡人一样,读书识字,成为汉人。”
他拍拍船舷:“这船,这海,就是桥梁。总有一天,汉家的旗帜会插到倭国的土地上。不是去征服,是去……照亮。”
海风呼啸,战旗猎猎。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东方,星星开始闪烁;西方,辽州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从草原到海岸,从山林到平原,炊烟袅袅,书声琅琅,交易声声。
一个崭新的辽州,一个胡汉交融的北疆,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焕发生机。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