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二月二十,许都,晋王府密室。
烛光在密室内投下摇曳的影子。袁绍、曹操、荀彧、郭嘉、沮授五人围坐,面前摊开着一幅新绘制的《东北舆图》。这幅图与以往任何地图都不同——它清晰地标注了辽东、玄菟、乐浪三郡的旧疆界,又用朱砂勾勒出新征服的高句丽、夫馀、鲜卑、乌桓故地,形成了一片空前广袤的疆域。
“此图一出,朝中必有非议。”荀彧轻抚长须,声音凝重,“辽东三郡旧制,乃汉武帝所设,已四百余年。如今要将胡地并作一州,且辖境远超前代……恐有人言主公好大喜功。”
郭嘉裹着厚重的狐裘,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他轻咳两声,道:“文若过虑了。汉武设四郡,是为防胡;主公设一州,是为治胡。此乃时势之异,岂可同日而语?”
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襄平(今辽阳)到国内城(今集安),再到夫馀王城(今四平附近),最后落在辽阔的松嫩平原:“这片土地,东西两千里,南北千五百里,可耕可牧,可渔可猎。若治理得当,十年之后,当为北疆粮仓、战马之源。”
袁绍沉默地看着地图。他的目光停留在扶余城的位置——那里是审配病逝的地方。许久,他缓缓开口:“正南临终遗表,言‘设州治,编户齐民,迁胡入塞,分而化之’。今日我等所议,当不负正南遗志。”
沮授起身,展开一卷帛书:“臣已拟《定北令》草案,请主公过目。”
帛书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四条纲领,正是袁绍与众人反复商议的结果。袁绍细细读着,时而点头,时而沉思。
“第四条,‘任用胡官’,会不会有风险?”他问。
“有风险,但值得。”郭嘉答道,“昔汉武帝设属国都尉,多用归义胡王,效果斐然。如今北疆新定,若只用汉官,胡人必生隔阂。若择其贤者用之,则胡人知有进身之阶,必倾心归附。”
曹操补充:“而且要用在明处——县尉、县丞、乡长、里正,这些基层官职,可多用胡人。但刺史、太守、都尉这些要职,必须汉人担任。如此,既示信任,又保根本。”
袁绍点头,又问:“草原划为官营牧场,谁来管理?”
“曹彰。”荀彧毫不犹豫,“子和将军被鲜卑奉为‘天将军’,由他总领草原牧场,再合适不过。下设汉官为辅,胡人为佐,三年之内,可成规模。”
一切议定,窗外已现曙光。
“明日朝会,颁布此令。”袁绍站起身,望向北方,“正南,你未竟的事业,今日始成。”
二月二十一,辰时,许都皇宫正殿。
这是袁绍定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朝会。不仅在京文武百官齐至,各州郡的使者、北疆归附的胡族首领、甚至高句丽太子伊夷模(虽为俘虏,但受礼遇)也被允许列席。大殿内外,甲士肃立,旌旗招展。
袁绍端坐御座,曹操侍立左侧,荀彧右侧。当司礼官宣布“晋王升殿”时,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
“诸卿平身。”袁绍的声音平静而威严,“今日朝会,只议一事——北疆建制。”
大殿内顿时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决定北疆未来百年格局的时刻。
荀彧出列,展开明黄诏书,朗声诵读:
“制曰:朕绍承天命,统御四方。北疆诸胡,累世为患。今赖将士用命,四路皆捷,鲜卑、乌桓、高句丽、夫馀尽皆平定。为固疆土,安黎庶,永绝边患,特颁《定北令》——”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条都如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其一,设立辽州。合并辽东、玄菟、乐浪三郡,及新平之高句丽、夫馀故地,鲜卑、乌桓所献草场。辖境东至大海,西接幽州,北抵弱洛水(嫩江),南临汉江(今朝鲜半岛汉江)。共设十五郡,八十七县。此为东北首州,治所襄平。”
大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虽然早有传闻,但听到如此辽阔的疆域正式设立为一州,依然让人震撼。这意味着大汉的疆域,向北扩展了千里。
“其二,任命州牧。以辽州牧袁熙总领军政,秩中二千石。幽州刺史王修转任辽州刺史,秩二千石。幽州都督鲜于辅转任辽州都督,秩二千石。平海将军太史慈领辽州水师都督,镇守朝鲜湾,秩比二千石。”
被点到名字的人出列谢恩。袁熙跪在最前,这位年仅三十的袁家二公子,如今要担负起治理东北全境的重任。
“其三,胡汉分治。”荀彧的声音提高,“内迁鲜卑、乌桓、高句丽、夫馀降部于幽、辽内郡,分置‘属国都尉’管辖。计设鲜卑属国都尉三,乌桓属国都尉二,高句丽、夫馀属国都尉各一。草原划为官营牧场,由护鲜卑校尉曹彰总领,编户汉民屯垦其间。”
这一条引发了小声议论。属国都尉是旧制,但将这么多胡族内迁分散,却是前所未有的大手笔。
“其四,任用胡官。”荀彧继续,“选拔归顺胡族才俊,通汉语、晓汉礼者,授州县属吏。辽州各郡县,属吏之中,胡人不得少于三成。各郡设‘劝学官’,专司推广汉化教育,胡童入学,免束修,供衣食。”
读到此处,列席的胡族首领们纷纷抬头,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
诏书宣读完毕,荀彧卷起帛书,朗声道:“此令即日生效。辽州建制,三月之内必须完成。各郡县官吏,半年之内必须到位。胡汉分治,一年之内必须见效。汉化教育,三年之内必须普及。”
“晋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跪拜。
但异议也随之而来。太常卿王朗出列:“主公,臣有疑虑。”
“讲。”
“胡人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今虽败降,其心未附。若任其为官,恐生内乱;若广设学堂,恐泄机密。汉武帝时,虽设属国,但多用汉官统领,胡人仅为佐吏。今令‘胡人不得少于三成’,是否……太过?”
这话说出了很多朝臣的心声。一时间,大殿内目光都集中在袁绍身上。
袁绍缓缓起身,走到御阶前。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那些胡族首领身上。
“王太常所言,是旧时之理。”他缓缓开口,“但今日之大汉,非昨日之大汉;今日之胡人,亦非昨日之胡人。”
他走下御阶,来到伊夷模面前:“高句丽太子,你通汉文,读汉籍,可能背诵《论语》?”
伊夷模躬身:“罪臣粗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可知其意?”
“意为:有志同道合者从远方来,不也快乐吗?”
袁绍点头,又看向一个鲜卑首领:“琐奴将军,你率部归降后,汉军可曾欺辱你的部众?”
那鲜卑将领出列,用生硬的汉语回答:“没有。汉军给粮食,给衣服,给孩子上学。我的儿子,现在在学堂。”
“好。”袁绍转身,面对群臣,“诸卿听到否?胡人可学汉语,可知汉礼,可感汉恩。若我们仍以旧目视之,以旧法待之,则胡汉永为仇寇,北疆永无宁日。”
他走回御座,声音陡然提高:“正因胡人可能反复,才要让他们读书明理;正因胡人可能生乱,才要让他们有官可做,有田可耕,有家可安!让他们知道——做大汉的官,比做草原的王更荣耀;做大汉的民,比做部落的奴更安乐!”
这番话掷地有声,大殿内鸦雀无声。
曹操适时补充:“而且,任用胡官有三限:一限品级,最高不过郡丞;二限地域,不得在本族聚居地为官;三限职权,不得掌兵。有此三限,可保无虞。”
疑虑渐渐消散。
朝会持续到午时。当袁绍宣布“退朝”时,所有人都知道——北疆的历史,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三月十五,襄平。
这座刚刚成为辽州治所的城池,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忙。原辽东太守府扩建为州牧府,工匠日夜赶工。府门前新立石碑,上刻“大汉辽州”四个大字,碑文详细记载了辽州的疆域四至。
州牧府正堂,袁熙正在主持召开第一次辽州军政会议。
堂内济济一堂:刺史王修、都督鲜于辅、水师都督太史慈(派贾逵为代表)、十五郡的太守(已任命八人,余者暂代)、各属国都尉、以及新选拔的胡族属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胡族官员——他们穿着新制的汉官服,虽然举止还有些生硬,但神情严肃。其中就有鲜卑将领琐奴,他被任命为辽东郡尉史;乌桓降将骨进,任玄菟郡劝学官;高句丽王族高久(伊夷模的叔父),任乐浪郡丞。
“诸君,”袁熙起身,声音沉稳,“今日是辽州建制之始,也是诸君履新之时。晋王《定北令》四条纲领,需在各自任内落实。王刺史——”
王修起身:“下官在。”
“胡汉分治、内迁安置之事,由你总责。各属国都尉需每月上报安置进度,移民户籍需造册登记,分田亩数需公平核定。”
“下官领命。”
“鲜于都督——”
鲜于辅抱拳:“末将在!”
“各郡驻军整编、边防部署、官营牧场设立,由你负责。特别是曹彰将军那边的草原牧场,需与之密切配合。”
“诺!”
“贾参军,”袁熙看向贾逵,“请转告太史都督:朝鲜湾水师需在半年内完成建制,战船百艘,水兵万人。既要防倭国,也要巡海域,护商船。”
“必转达都督。”
最后,袁熙看向那些胡族官员:“诸位既受汉官,当行汉政。但晋王有言——胡汉交融,需存其长,去其短。胡人善骑射,可教汉军;胡人知草原,可助屯垦;胡人通胡语,可任翻译。望诸位不负所托。”
琐奴第一个出列,用生硬的汉语说:“州牧大人,琐奴……愿为桥梁,连汉胡。”
骨进接着说:“乌桓孩童,愿入学堂。学汉字,知汉礼,成汉人。”
高久深深一揖:“高句丽愿永为大汉藩屏。”
袁熙点头,眼中闪过欣慰。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审配生前规划的蓝图,如今正在成为现实。
会议结束后,袁熙单独留下王修。
“王公,”他低声问,“审公生前……可还有未交代之事?”
王修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审公病重时,口述我记录的《治辽十策》。其中第九策,主公请看。”
袁熙展开,只见第九策写道:“辽州地广人稀,宜招中原流民实边。许以三年免赋,五年减半,授田五十亩。又,胡汉通婚者,赐田十亩,免役三年。如此,十年之后,人口可倍。”
“审公深谋远虑。”袁熙感慨,“我即刻下令:冀州、青州、徐州,凡愿迁辽州者,除授田免赋外,另给安家费。胡汉通婚者,由官府主婚,厚赐妆奁。”
王修补充:“还有一事——审公说,要在辽州设‘边市’,许胡汉交易,但铁器、粮食需管制。此事可由属国都尉兼管。”
“好。”
三月开始,辽州建制全面展开:
在草原,曹彰设立了第一个官营牧场“北疆牧场”,从幽州迁来汉民三千户,又从鲜卑各部招募牧工五千人。牧场不仅养马,还养殖耐寒的绵羊、骆驼。
在沿海,太史慈的水师开始在朝鲜湾修筑水寨,既为军港,也为商港。来自青州、徐州的商船,带来了茶叶、布匹、瓷器,换走毛皮、人参、海产。
在各郡,学堂如雨后春笋般建立。最大的“辽州州学”设在襄平,首批招收学生五百人,其中胡童占四成。教材统一使用许都刊印的《三字经》《千字文》《论语》。
在边境,互市开放了。汉商带来铁锅、食盐、茶叶,胡人带来马匹、毛皮、药材。交易在汉官监督下进行,公平公正,很快吸引了更多部落前来。
然而,挑战也随之而来。
四月初,辽东郡。
一群鲜卑牧民围在郡府前,情绪激动。为首的老者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们的草场,被划给汉人了!那是我们祖祖辈辈放牧的地方!”
郡守是汉人,不知如何应对。恰巧袁熙巡视至此,闻讯赶来。
“怎么回事?”他问。
郡守禀报:“按《定北令》,草原划为官营牧场。这些鲜卑牧民的草场在规划内,需迁往别处。但他们不愿。”
袁熙看向那些牧民。他们脸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惶恐——对未知的惶恐。
他走到老者面前,用刚学会的鲜卑语说:“老人家,我知道你们的担忧。但请听我一言——”
牧民们愣住了,没想到汉人大官会说他们的语言。
“草原划为牧场,不是要赶你们走,是要让你们过得更好。”袁熙耐心解释,“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放牧,但不是为自己放,是为官府放。官府给你们工钱,按牛羊数量计酬。此外,还会教你们种植牧草,修建暖棚,让牛羊冬天不受冻。你们的子女,可以免费上学。这样不好吗?”
老者迟疑:“可是……那还是我们的草原吗?”
“是,也不是。”袁熙坦诚道,“草原是大汉的草原,但你们是大汉的子民。你们放牧,是为国家放牧;国家富强,你们也得利。这比你们自己放牧,看天吃饭,不是强得多吗?”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们中有年轻力壮的,可以加入汉军,吃皇粮,立战功,将来封侯拜将,光宗耀祖。这不比在草原上放一辈子羊强?”
这番话打动了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眼中闪过向往的光。
最后,袁熙说:“这样吧,你们推举十个人,随我去看看北疆牧场。看看那里的鲜卑牧工是怎么生活的。若看完还不愿意,我们再商议。”
十天后,那十个鲜卑代表回来了。他们穿着崭新的棉袄,脸上带着笑容。
“州牧大人说得对!”他们兴奋地说,“牧场有暖棚,冬天牛羊不死;有兽医,牛羊生病能治;牧工按月领钱,比我们自己放牧挣得多!我们还看见鲜卑孩子在学堂读书,读的是汉字,但先生也教鲜卑语……”
疑虑消散了。越来越多的鲜卑牧民主动要求加入官营牧场。
类似的事情在各地发生。有困难,有抵触,但在耐心的解释和实际的利益面前,抵触渐渐化解。
五月初,袁熙收到许都来信。是袁绍的亲笔:
“显奕吾儿:辽州建制,闻已初成,甚慰。然治大国如烹小鲜,需文火慢炖,不可操切。胡汉融合,非一朝一夕之事。当怀柔以待,耐心以教,三代之后,方见真效。审公正南临终托付,望儿勿负。父在许都,静待佳音。”
袁熙读罢,望向窗外。那里,一座新学堂正在举行开学典礼。汉童、胡童并肩而立,齐声诵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阳光洒在他们脸上,不分汉胡。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明确。
一个没有胡汉之分的北疆,一个真正的大汉东北。
正在从蓝图,变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