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阙殿正殿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血腥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当秦越的身影重新踏足那间被他牢牢守护起来的寝殿时，他身上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凛冽杀意，已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与后怕。
殿内，暖玉铺地，鲛绡垂帐，空气中弥漫着安神定魂的淡淡幽香。凌红云靠在柔软的云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一名年老的女医官刚为她肩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换好灵药，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药匣。见到秦越进来，医官立刻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殿门掩上。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们两人。
凌红云抬眸望向他。他换下了那身象征权势与威仪的玄色暗金纹路长袍，只着一身简单的墨色常服，长发也未束冠，随意披散着，柔和了几分他面容的冷硬线条。但她依旧能从他微抿的唇角，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熔金竖瞳中，看到尚未完全平息的波澜。
他一步步走来，脚步很轻，落在暖玉地面上，几近无声。他在榻边坐下，目光首先落在她已被妥善包扎好的肩头，那里白色的绷带格外刺眼。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极轻地碰了碰绷带的边缘，仿佛怕弄疼了她。
“还疼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后的平静。
凌红云摇了摇头，想扯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却发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不疼了，医官的药很好。”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秦越的心。他没有再问，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手臂却收得极紧，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圈禁在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
凌红云顺从地靠在他胸前，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内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驱散了她残存的那点惊悸与寒意。她感受到他怀抱的紧绷，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深处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凌红云心头一酸，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是毋庸置疑心中像被什么填的满满的。
良久，秦越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紧绷：“答应我。”
凌红云微微动了动，想抬头看他，却被他更紧地按在怀里。
“答应我，”他重复道，声音里压抑着汹涌的情绪，“无论何种境况，绝不可再动自毁灵台之念！”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勒得凌红云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
“凌红云，”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沉重得如同立誓，“看着你引动法诀……吾……”他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受，最终却只是从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承受不起。”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像是叹息，却重重地砸在凌红云的心上。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巨大恐慌与无力。他不是在命令，而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心中最后那一丝因冥杉揭露真相而产生的、未曾言明的隔阂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暖流般漫溢开来的感动与心疼。他或许最初的目的并不纯粹，但他此刻的恐惧与珍视，没有半分虚假。
她抬起没有受伤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郑重：“我答应你。”
她继续轻声说道，像是在许下一个永恒的诺言：“我答应你，秦越。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轻易放弃自己，不会再动那个念头。”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几分，“我还要……一直陪着你呢。”
环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到了极致，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凌红云忍耐着那微微的窒息感，没有丝毫抗拒，只是温顺地依偎着他，感受着他逐渐平复下来的心跳和慢慢放松的力道。
寝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安神的熏香袅袅婷婷，在空气中勾勒出安宁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凌红云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吸了吸鼻子，带着些许鼻音，小声地开口：“其实……在人间的时候，冥杉说完那些话，我跑回家关上门……并不是不原谅你。”
秦越的身体微微一动，低头看向她。凌红云趁机抬起脸，对上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她看到那金色的瞳孔中，清晰地映照着自己小小的、苍白的倒影。
“我只是……一下子听到太多，心里很乱，很难受。”她微微蹙着眉，努力组织着语言，回想起当时那种五味杂陈、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颠覆的感觉，“我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静一静，把事情想清楚。我知道你对我好，我能感觉到，可是……可是那个‘最初的目的’像一根刺，卡在那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埋怨，伸手轻轻戳了戳他坚硬的胸膛：“可是你……你为什么都不等我一下？为什么不给我一点消化的时间？就那么快……走了。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只闻到一点你身上的味道，人都不见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眼圈也跟着微微泛红。
秦越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一点。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习惯了杀伐决断，习惯了力量碾压，习惯了背负一切。他以为她的沉默和关门是最终的拒绝与厌恶，他因那可能的厌恶而心生怯懦，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离开，以为这是对她最后的尊重与不打扰。
却从未想过，她或许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看着怀中人儿委屈泛红的眼眶，听着她那带着埋怨的软语，一种混合着懊悔、心疼与巨大释然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原来，她并非不要他。
“是吾之过。”他低声承认，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歉疚。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湿润，“是吾……想岔了。”
他看着她，熔金的瞳孔里仿佛有暖流涌动：“以后，不会再如此。”
凌红云看着他认真认错的模样，心中的那点小委屈瞬间便消散了。她抓住他为自己擦泪的手指，紧紧握在掌心，重新将头靠回他肩上，小声嘟囔道：“那你可要记住了……下次不许再跑那么快。”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颔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发丝间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