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道人嘴上说“歇几天就好”,但这次伤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重。
不是外伤,是内伤。他用大法力加固整座山的时候,真气透支过度,经脉受损严重,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虽然没断,但已经出现了裂纹。回来之后的前三天,他还能正常走动、喝茶、打拳,只是脸色差一些。到了第四天,他开始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的咳嗽。
墨尘端着药碗走进灰衣道人的房间,看见灰衣道人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地上有一摊血,不是鲜红的,是暗红色的,像是陈旧的东西。
“师父!”墨尘把药碗放在桌上,冲过去扶住灰衣道人。
灰衣道人摆了摆手,想说话,但又是一阵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墨尘扶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枯叶。
凌昊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看见地上的血迹,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把粥放在桌上,走到灰衣道人另一边,和墨尘一起扶着他靠好。
“多久了?”凌昊问。
灰衣道人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笑:“什么多久?”
“咳血。”凌昊的声音很平,但墨尘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是心疼,是自责,是说不出口的担心。
灰衣道人沉默了一会儿。
“两天了。”他说。
凌昊的手攥紧了。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灰衣道人看着他,“你能替我治?还是能替我老?”
凌昊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墨尘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很僵硬,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他转过头,看着灰衣道人,灰衣道人的脸上还是挂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但墨尘看见了那笑容底下的疲惫和虚弱。
“师父,你别笑了。”墨尘说,“不好看。”
灰衣道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到咳嗽,咳到又吐了一口血。墨尘赶紧拿帕子给他擦,手忙脚乱的,帕子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小家伙。”灰衣道人喘着气说,“你说话越来越像昊儿了。”
墨尘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端起桌上的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灰衣道人嘴边。
“师父,喝药。”
灰衣道人看着那勺黑乎乎的药,皱了皱鼻子:“苦吗?”
“苦。”
“那我不喝。”
“师父,你几岁了?”墨尘哭笑不得。
灰衣道人一本正经地说:“修行之人的年龄是秘密,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墨尘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掰下一小块,塞进灰衣道人嘴里。灰衣道人嚼了嚼,眯起了眼睛。
“甜。”
“喝了药还有。”墨尘说,又把勺子递过去。
灰衣道人看了他一眼,张开嘴,把那勺药喝了。药确实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像一颗风干的橘子。墨尘赶紧又把一小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灰衣道人嚼着桂花糕,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了。
“你这招跟谁学的?”灰衣道人问。
“沈青姐。”墨尘说,“我小时候不肯喝药,她就用糖哄我。”
灰衣道人看着墨尘,目光很温和。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
墨尘低下头,继续一勺一勺地喂药。灰衣道人一勺一勺地喝,每喝一勺就吃一小块桂花糕,像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墨尘数了数,一碗药喂完,灰衣道人吃了六块桂花糕。
“师父,你是来喝药的还是来吃桂花糕的?”墨尘无奈地说。
灰衣道人舔了舔嘴角的糕屑,理直气壮地说:“都来。”
墨尘摇了摇头,把碗收了,扶着灰衣道人躺下。灰衣道人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小家伙。”
“嗯?”
“你师兄小时候,也这样喂过我药。”
墨尘的手顿了一下。
“他几岁的时候?”
“一百岁出头。”灰衣道人说,“我那次受的伤比这次重,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昊儿每天给我喂药,喂完了也给我吃糖。他不给我吃桂花糕,他给我吃蜜饯,因为蜜饯比桂花糕甜。”
墨尘想象着一百多年前的凌昊,坐在师父的床边,一勺一勺地喂药,喂完了塞一颗蜜饯到师父嘴里。那个画面很安静,很温暖,像是冬天里的一炉炭火,不耀眼,但暖到心里。
“师兄从小就懂事。”墨尘说。
灰衣道人笑了:“懂什么事?他就是嘴硬心软。表面上冷冰冰的,谁都不理,其实心里比谁都软。他看到受伤的小动物会偷偷带回去治,看到路边要饭的会偷偷扔银子,看到师兄弟被人欺负会偷偷替他们出头。他以为没人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墨尘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师父,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给你做蜜饯。”
灰衣道人看着他:“你会做蜜饯?”
“不会。”墨尘说,“但我可以学。”
灰衣道人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咳嗽,咳到墨尘又赶紧给他拍背。墨尘一边拍一边说:“师父你别笑了,求你了。”
灰衣道人咳完了,靠在枕头上,喘着气,看着墨尘。
“小家伙。”
“嗯。”
“谢谢你来。”
墨尘愣了一下:“来哪?”
“来这个世上。”灰衣道人说,“来昊儿身边。”
墨尘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把被子给灰衣道人掖好,站起来,端着药碗走了出去。
凌昊站在院子里,背对着灰衣道人的房间,一动不动。墨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师兄。”墨尘轻声叫了一句。
凌昊没有回头。
“师兄,师父会好的。”墨尘说,“他会好的。”
凌昊沉默了很久,久到墨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凌昊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知道。”
墨尘伸出手,握住了凌昊的手。凌昊的手很凉,比平时凉了很多,像是冬天没有烧炭的屋子。墨尘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想用自己的体温把他暖过来。
凌昊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墨尘。”
“嗯。”
“别离开。”
墨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凌昊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他是凌昊,是那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的凌昊。他不会说“别离开”这种话,因为他不需要任何人。
但现在他说了。
墨尘转过身,站在凌昊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凌昊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不会哭,墨尘知道,但墨尘能感觉到他在哭,在心里哭,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哭。
“师兄,我不会离开。”墨尘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赶我走我都不走。”
凌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从墨尘手里抽出来,转身走进了灰衣道人的房间。
墨尘站在院子里,看着凌昊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慢慢地飘着,像是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师父会好的。”墨尘对自己说,“师兄也会好的。什么都会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墨尘每天都给灰衣道人喂药。药是凌昊配的,墨尘熬的。熬药是个技术活,火候大了药会苦,火候小了药效出不来。墨尘熬坏了好几锅,才掌握了诀窍。他把熬好的药端到灰衣道人床前,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了塞一块桂花糕或者一颗蜜饯。
灰衣道人的咳嗽慢慢好了,不再咳血了,但还是很虚弱。他以前能打三遍拳都不喘气,现在打半遍就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他的头发好像更白了,脸上的皱纹好像更深了,整个人像是秋天里的树叶,看着还在树上挂着,但一阵大风就能吹落。
墨尘看着灰衣道人的变化,心里很难过,但他不表现出来。他在灰衣道人面前总是笑嘻嘻的,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溪里的鱼变大了,明天村口的桃花开了,后天隔壁村的王二麻子又来卖豆腐了。灰衣道人听着一会儿笑一会儿摇头,说“你怎么跟个村口的大妈似的”。
墨尘不在乎。只要师父笑,他做什么都行。
凌昊也在照顾灰衣道人,但他的方式不一样。他不说笑,不聊天,就做些实际的事——配药、熬粥、按摩、针灸。他每天早晚给灰衣道人把脉,记录脉象的变化,调整药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灰衣道人看着凌昊给他扎针的样子,笑了一下。
“昊儿。”
“嗯。”
“你扎针的手法比你师父强。”
凌昊头也没抬:“我师父不是大夫。”
“所以我是在夸你。”灰衣道人说,“你比大夫还厉害。”
凌昊没有说话,把最后一根针扎好,站起来,看着师父。
“好好躺着,别乱动。”
灰衣道人乖乖地躺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墨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师父这个人,在凌昊面前特别听话,像是老鼠见了猫。
“你笑什么?”灰衣道人斜了他一眼。
墨尘捂着嘴:“没什么。”
“你肯定在想什么不好的事。”
“没有没有。”墨尘连忙摆手,“我在想桂花糕。”
灰衣道人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秋天的时候,桂花又开了。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少了一些,但香气还是很浓,飘满了整个院子。墨尘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灰衣道人躺在他旁边的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
“师父,你睡着了吗?”墨尘小声问。
“没有。”灰衣道人闭着眼睛说。
“那你在想什么?”
灰衣道人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苏晚。”
墨尘的手停了一下。
“想她什么?”
“想她穿红裙子的样子。”灰衣道人的声音很轻,“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骂我‘难喝就不要喝’的样子。想她在桂花树下睡着的样子。想她最后看我的样子。”
墨尘的眼眶红了。
“师父,师娘一定很漂亮。”
“漂亮。”灰衣道人说,“非常漂亮。比所有人都漂亮。”
墨尘想了想,问:“比师兄漂亮吗?”
灰衣道人睁开眼睛,看着墨尘,嘴角弯了一下。
“你师兄也漂亮。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灰衣道人想了想,说:“苏晚是花,昊儿是剑。花和剑不能比,都好看。”
墨尘觉得师父说得有道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蒲扇,蒲扇是沈青用棕榈叶编的,扇起来风很大,凉飕飕的。他轻轻地给灰衣道人扇着风,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小家伙。”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墨尘想了想,说:“好好修行,好好陪着师兄和师父,好好在青溪村过日子。”
灰衣道人看着他,目光很深。
“就这样?”
“就这样。”墨尘说,“这样就够了。”
灰衣道人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好。这样就够了。”
风从桂花树上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落在两个人身上。墨尘扇着蒲扇,灰衣道人闭着眼睛,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溪水哗哗的流淌声。
凌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灰衣道人旁边的矮桌上,另一杯递给墨尘。墨尘接过茶,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桂花茶,香气比去年的更浓,味道比去年的更醇。
“今年的茶好喝。”墨尘说。
凌昊在他旁边坐下来,也喝了一口。
“嗯。”
灰衣道人睁开眼睛,端起矮桌上的茶,也喝了一口。他眯着眼睛,品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小家伙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墨尘笑了笑,继续扇着蒲扇。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洒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幅安静的画。
墨尘看着这幅画,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师父躺在竹椅上的样子,师兄坐在旁边的样子,阳光穿过树叶的样子,桂花飘落的样子,茶香弥漫的样子。
他想把这些都记住,记一辈子。
不,不止一辈子。
能记多久,就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