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时候,镇上办了一场灯会。
墨尘从村里人的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溪边洗衣服。他放下手里的棒槌,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灯会?什么样的灯会?”
“就是那种挂满花灯的灯会。”村里的大婶一边淘米一边说,“听说是镇上这些年办的最大的一次,有花灯、有杂耍、有小吃,还有放河灯的。你们年轻人不去看看?”
墨尘转过头,看向凌昊。凌昊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没有鱼饵的鱼竿,正在“愿者上钩”。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墨尘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听的表现。
“师兄,我们去看看吧。”墨尘说。
凌昊没回答。
“师兄——”墨尘拉长了声音,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凌昊看了他一眼。
“多大了?”
墨尘笑嘻嘻地说:“不管多大,你都是我师兄。”
凌昊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拒绝。墨尘把这当成同意了,兴奋得差点把棒槌扔进溪里。他飞快地洗完衣服,跑回院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头发梳了又梳,衣服整了又整,最后觉得差不多了,跑出来找凌昊。
凌昊已经换好了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墨尘注意到,他腰间多了一块玉佩——不是那块刻着“昊”字的旧玉佩,而是另一块,青白色的,雕刻着一朵兰花。
“师兄,你什么时候有这块玉佩的?”墨尘好奇地问。
“很久以前。”
“我怎么没见过?”
“没戴过。”
墨尘想问他为什么今天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问出来之后,答案不是他想的那样,又怕答案是他想的那样,不管哪种都会让他心跳加速。
他决定不问。
灰衣道人听说他们要去灯会,也换了衣服,说要去凑个热闹。沈青也要去,说要看看镇上的小吃有没有新花样。最后连冰魄都来了,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衣裙,头发上插着一根银簪,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冰冰的。
墨尘数了数,五个人——他、凌昊、灰衣道人、沈青、冰魄。沈孤鸿说不去,说人太多了闹得慌,要在家看门。
“走吧走吧。”墨尘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从青溪村到镇上,走路要小半个时辰。天还没黑,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路两边的稻田里,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低着头,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墨尘走在凌昊旁边,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凌昊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好看得不像真的。墨尘看了几眼就不敢看了,怕看多了心脏受不了。
到了镇上,天已经黑了,但镇子比白天还亮。
满街都是花灯。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各种颜色、各种形状——莲花灯、鲤鱼灯、兔子灯、月亮灯,还有墨尘叫不出名字的灯。一盏一盏挂在街道两边的屋檐下,连成一条长长的光河。街上人山人海,大人笑,小孩叫,热闹得像是要把天都掀翻了。
墨尘站在街口,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好漂亮……”他喃喃地说。
沈青已经拉着冰魄冲向了一个小吃摊,灰衣道人也慢悠悠地跟了过去。墨尘正要迈步,忽然发现凌昊不见了。他转过头,找了半天,才在人群中看见凌昊的背影——他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正在掏钱。
墨尘愣了一下。
凌昊拿着一串糖葫芦走回来,递给墨尘。
“拿着。”
墨尘接过糖葫芦,看着红彤彤的山楂果子,外面裹着一层晶莹的糖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甜甜的,里面的山楂酸酸的,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
“师兄,你不吃吗?”
“不吃。”
“为什么?”
“太甜。”
墨尘又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他想,师兄真是个别扭的人,自己不吃,却给他买。他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跟在凌昊身边,在人群中慢慢地走着。
街上的人很多,摩肩接踵的。墨尘好几次被人挤得差点摔倒,都是凌昊伸手拉住了他。后来凌昊干脆把手搭在墨尘的肩膀上,像是在给他开路。
墨尘的肩膀上感受到凌昊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暖暖的。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吃糖葫芦,继续看花灯。
走到镇子中央的广场上,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上挂满了花灯,远远看去像是一棵发光的树。树下围了一大群人,正在看杂耍。一个穿着红衣的艺人正在喷火,火苗从他嘴里窜出来,有一丈多高,引得人群一阵惊呼。
墨尘拉着凌昊挤进去看。喷火的、变戏法的、踩高跷的、舞狮子的,一个接一个,看得墨尘眼花缭乱。他站在凌昊旁边,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生怕漏掉任何一个节目。
凌昊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墨尘看得入迷的时候,忽然感觉腰间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凌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凌昊的手从肩膀上滑到了腰间,轻轻地揽着他的腰。
墨尘的身体僵了一下。
凌昊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轻轻地揽着,不紧不松,像是在告诉他“我在你身后,不会走”。
墨尘慢慢地放松下来,继续看杂耍,但脑子已经不在杂耍上了。他满脑子都是凌昊的手揽在他腰间的触感——隔着衣服,温热温热的,像是一块暖玉贴在皮肤上。他的脸很红,但幸好天黑,灯光又暗,没人看得出来。
杂耍看完了,人群散了。墨尘和凌昊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在老槐树下。墨尘的糖葫芦已经吃完了,竹签上还沾着一点糖,他舔了舔,扔进了旁边的竹篓里。
“师兄。”
“嗯。”
“你的手。”
凌昊看了他一眼,把手从他腰间收了回去。
墨尘忽然有些后悔,他应该说“你的手可以再放一会儿”,而不是“你的手”。但他刚才脑子一团浆糊,什么话都说不利索。
“走吧。”凌昊说。
“去哪?”
“放河灯。”
墨尘这才想起灯会还有放河灯的环节。他跟着凌昊走到镇子旁边的河边,河边已经聚了很多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盏小小的河灯,有的做成莲花状,有的做成小船状,灯芯上点着小小的蜡烛,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沈青和冰魄已经在河边了,一人手里拿着一盏河灯。灰衣道人也拿着一盏,站在稍远的地方,低头看着手里的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青递给墨尘一盏河灯,是一朵红色的莲花灯。
“许个愿。”沈青说。
墨尘接过河灯,蹲在河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我希望师父和师兄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不,长命万岁。永远活着,永远在一起。”
许完了,他把河灯轻轻地放在水面上,推了一下。河灯晃晃悠悠地漂了出去,烛光在水面上摇曳,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墨尘转过头,看着凌昊。凌昊手里也拿着一盏河灯,是一盏白色的,做成小船的形状。他蹲在河边,低着头看着那盏灯,没有立刻放下去。
墨尘凑过去,小声问:“师兄,你许了什么愿?”
凌昊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把河灯放在了水面上。白色的小船晃晃悠悠地漂出去,和其他的河灯混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哪一盏是谁的了。
“不告诉你。”凌昊说。
墨尘瘪了瘪嘴,但没有追问。他想,不管师兄许了什么愿,都一定会实现的。因为师兄值得。
五个人站在河边,看着河灯一盏一盏地漂远。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光点,像是天上的银河倒映在了水里。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灯烛的香气。
墨尘靠在凌昊的肩膀上,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师兄,今天真开心。”
“嗯。”
“以后每年都来,好不好?”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灯会不是每年都有。”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有灯会的时候就来。没有灯会的时候,我们就在家里看星星。”
凌昊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墨尘。墨尘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还挂着糖葫芦的糖渍,亮晶晶的。他的眼睛很亮,映着河面上的灯光,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好。”凌昊说。
回去的路上,墨尘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不想走完。他希望能一直在路上,一直走在凌昊身边,一直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灰衣道人走在最前面,脚步也不快。沈青和冰魄走在中间,两个人挨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冰魄的脸上竟然有了淡淡的笑意——不是那种很明显的那种,是嘴角微微上翘的笑意。
墨尘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冰魄姐笑起来原来这么好看。
“师兄,冰魄姐是不是喜欢沈青姐?”墨尘小声问。
凌昊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墨尘想了想:“我觉得是。冰魄姐对别人都不笑,只对沈青姐笑。而且还搬到青溪村来住了,还在竹林里种了那么多花。”
凌昊没有说话。墨尘把这当成了默认,心里有些感慨。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喜欢。有他对师兄那种喜欢,有师父对师娘那种喜欢,也有冰魄姐对沈青姐那种喜欢。每一种都不一样,但每一种都很珍贵。
快到村口的时候,墨尘忽然停下了脚步。
“师兄。”
凌昊也停下来,看着他。
“我今天放河灯的时候,许了一个愿。”
“嗯。”
“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凌昊沉默了一瞬。
“想。”
墨尘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凌昊。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印在土路上,像两条并行的河。
“我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墨尘说,“不是一年两年,不是十年二十年,是一直。一直一直。到我头发白了,走不动了,你还在我身边。”
凌昊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头发不会白。”凌昊说,“你是修士。”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
“师兄,这不是重点。”
凌昊看着他的笑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很轻很淡的弯,而是真真切切的、能看得见的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笑容很好看,好看得墨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好。”凌昊说。
墨尘站在原地,看着凌昊的笑容,觉得这辈子值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还能看到师兄这个笑容,他就什么都不怕。
“走吧。”凌昊转过身,继续往村里走。
墨尘跟上去,和他并排走着。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村口的老槐树下,灰衣道人正站在那里等他们。他双手揣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走过来。
“回来了?”
“回来了。”墨尘说。
“灯会好看吗?”
“好看。”
“明年还去吗?”
墨尘看了凌昊一眼,笑了。
“去。”
三个人一起走进了村子,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路两边的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在夜空中回荡。
墨尘走在凌昊和灰衣道人中间,左边是师兄,右边是师父。他觉得自己的手有些空,想牵点什么,但又不好意思。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伸出手,轻轻地勾住了凌昊的小指。
凌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甩开,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勾着小指,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了院门口,灰衣道人先进去了。墨尘松开凌昊的小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师兄,晚安。”
“晚安。”
墨尘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师兄。”
“嗯。”
“今天真的很开心。”
凌昊看着他,月光下,墨尘的脸很亮很白,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我知道。”凌昊说。
墨尘笑了,转身走进了院子。
凌昊站在院门口,看着墨尘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那里还残留着墨尘手指的温度,暖暖的,像是一颗小小的火星。
他把小指握进掌心,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院子。
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