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军不再虚张声势,他们知道武邑已经向北边求过援,也清楚孙维平按兵不动,局做成了,现在是收网的时候。
“放箭!滚木推下去!”单孟捷拔出佩刀,歇斯底里地嘶吼。
城头的单家私兵硬着头皮探出身子,箭雨稀稀拉拉落下去,砸在官军的大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根本挡不住推进的铁流。
重甲步卒咬着横刀,顺着云梯飞速攀爬。
一名官军悍卒刚刚露出头盔,单孟捷迎上去就是一刀,将那人劈翻下城墙,腥臭的血浆溅了他半脸。
单孟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心里沉得发慌,他早年年少轻狂,也是在江湖上行走过得,只是江湖厮杀不比军阵作战。
打仗,就是在拿人命往无底洞里填,哪边填不动了,哪边就输了。
武邑城内,单家的兵马一共就一万余人,只守了一天,死伤已经过千。
接下来数日,官军的攻城势头愈演愈烈,城下尸积如山,城头也处处起火。
这武邑城,似乎快要撑不住了。
夜幕降临,风刮得更紧,白天的惨烈厮杀暂时平息,但官军的营火连绵数里,把城墙照得通红。
城内,赵家大宅的后跨院里,几盏油灯忽明忽暗,屋里坐着城中几大姓的话事人。
茶水早就凉透了,却没人动一口,都各怀心思,等着别人先说话。
到最后李家家主实在没忍住,他猛地一拍桌子:“单孟捷把咱们往死路上赶!
他单家占了东市的铺子不算,连咱们祖传的粮仓也霸去充作军粮。
现在官军围城,他又要咱们把各家的家丁私奴全送上城头送死!”
另一名乡绅压低声音:“下午城外射进来的告示,大家都收到了吧?
阜城已经破了,衡水被困成死地。孙维平缩在乐寿装死,单家完了。
官军要是强攻破城,说不得会屠城大索——这单家犯的谋逆大罪,凭什么拉咱们全城垫背?”
几个人互相对视,呼吸都变得粗重。
赵家家主站起身,推开半扇窗户,夜风夹杂着城头飘来的烟火味灌进屋子。
他反手拉出藏在靴筒里的短匕,咔哒一声插在桌案中央:“官军说了,开门投诚者,既往不咎,保全田宅。
单家占武邑才几天?凭什么给他陪葬!今夜三更,东门换防,守城的是我赵家姻亲的部曲,你们带上家丁,把门抢下来!”
深夜子时刚过,单孟捷靠在城楼的柱子边打盹,连日惊惧让他头痛欲裂。
突然东城方向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单孟捷猛然惊醒,抓起佩刀冲出城楼:“哪里来的厮杀声音?”
一名满脸是血的亲随跌跌撞撞爬上城楼:“家主!赵家和李家带着几百个家丁,摸了东门的守卫!城门……城门被拉开了!”
轰!
话音未落,武邑东门方向腾起冲天大火。
城外的官军早已等候多时,沉重的铁蹄声如闷雷滚过地面,震得整座城池瑟瑟发抖。
官军精骑顺着洞开的东门,直接冲进了街道,惨叫声、劈砍声、马蹄践踏骨骼的碎裂声,瞬间在城内蔓延开来。
完了。
单孟捷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大刀差点滑落在地,他经营多年的武邑,连同单家的根基,在这一个时辰里全毁了。
“家主,快走!”残存的几十个贴身死士冲上来,不由分说架起单孟捷往西门撤。
街道两旁全是乱民和溃兵,许多趁火打劫的无赖在沿街砸抢,到处是哭喊。
单孟捷甚至看到白日里对他躬身行礼的掌柜,正拿着柴刀在砍杀单家的散兵。
城中世家已经把路全堵死了,他们要用单家人的脑袋,去换官军大营里的一纸赦令。
“走西门!出城往北跑!”单孟捷咬碎了后槽牙,在死士的拼死冲杀下,硬生生从西门撕开一条口子。
等他们逃进漆黑的荒野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骑,再回头看去,武邑城火光冲天,官军的玄甲铁骑正顺着四门清理残局。
单孟捷吐出一口血沫,胸口疼得像是被刀绞。
孙维平!
王泰和!
这两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过,全是血腥味。
……
此时武邑失守的消息,如同瘟疫一样在冀州蔓延。
衡水城外,官军甚至没有摆出攻城的阵势。
几辆囚车被推到衡水城门前,里面关着武邑城破时俘虏的单氏族人,车头还挂着单家守城将领的人头。
衡水城头,守将手里的横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武邑是衡水的后方粮道所在,武邑被攻破,孙维平又龟缩不出,他们就是瓮里的王八,没有任何悬念。
城头的叛军大旗被一把扯下,换上了河北道黜置使府的明黄军旗,衡水守军开城肉袒请降。
河北道黜置使府的先锋兵团甚至没停下休整,踏着晨霜急速北上,黑压压的骑兵大队漫过原野,直逼武强与下博。
这两座小城的守将站在城楼上,看着官军前锋挑在长枪上的武邑军旗,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被碾得粉碎。
官军连武邑那种单家的核心城池都攻破了,他们这些外围小城算什么东西?
两天之内,武强开门,下博纳降。
官军几乎没有再折损一兵一卒,像秋风扫落叶一样,直接扫平了单家的所有城池。
单家被连根拔起的消息顺着北风刮进深州,随后又吹到了瀛州、莫州。
前后不过三个月,官军连下数城,单家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上千颗人头挂在辕门上,血把护城河都浸成了暗红。
官军得到了单家的大量物资,又收降了近三万单家军,虽然大多数都是参军不久的乌合之众,但官军声势也变得浩大,士气也高涨起来。
孙维平把染血的信纸扔进炭盆,火苗蹿起半尺高,眨眼烧成灰。
这是斥候拼死传回来的消息,官军这柄快刀,切完了单家,下一个必定冲着莫州的心口扎过来。
于是署名冲天大将军的召集令天不亮就发了出去,朝着流民军中各个头目的驻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