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任丘城此时已然成了锅里滚沸的水,晌午还没过,城门外的荒草滩就被踩成了烂泥坑。
各路山头的头目、统领、将军,一个不落,接到召集令后全来了。
不过没人敢单枪匹马进城,谁都记着孙维平之前在帅帐里干的腌臜事——单家所属的那些军官都被砍了,砍得干脆利落。
有这桩血案在前,各营头目防孙维平比防官军还要紧。
你带八百,我带三千,还有狠人直接把老巢里的部下全拉了出来。
结果人多得任丘城里根本塞不下,这些装备着破皮袄、生锈铁甲、烂枪杆子的流民军,呼呼啦啦地在城外摆开,漫山遍野地到处都是。
两万多号手提利刃的汉子挤在城门口,战马刨地,响鼻打得震天响,空气里全是汗臭和马粪味。
这阵仗哪是来听令议事的,分明是一群土匪集会,稍有不对就要直接拔刀抢地盘。
孙维平也是狠角色,既然各领大军前来,干脆就在校场之中议事,免得大家各怀鬼胎,反倒是惹出麻烦。
城南大校场上众军齐聚,周围用拒马桩围了三圈,各位头目只带十名亲卫入场,其余兵马全都留在外头。
此时孙维平还未到,最引人注目的,是从东边开过来的那股人马。
打头的人骑着高头大马,手下每人配着一柄横刀,却正是杜三刀。
作为流民军里势力仅次于孙维平的硬茬子,他那狠辣枭毒的作风也让人不寒而栗,其余头目见到他纷纷行礼,但也有人看他不爽。
校场门口,便有一个小头目凑上来打招呼:“杜爷,前阵子沧州那边动静闹得不小啊,听说官军骑兵出击,杜爷您折了不少本钱?”
说话的人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哪里是关心,分明是嘲讽。杜三刀斜着身子吐出一口浓痰,落在对方脚尖前,睥睨着眼看着对方道:“折个屁,左右不过几千屁民,离伤筋折骨还远着呢。”
此前在沧州杜三刀损失的大多数都是流民,自己的横刀军只折损了百余人,转头又可以补充上来。
“官军却甚是厉害,老子有横刀军坐镇,倒是不是很担心,就不知道你们这些杂碎能撑得住么?”说着杜三刀扬起马鞭,指着校场帅台道,“单家覆灭,官军下一步肯定要北上,不信你们看看孙大帅把咱们大伙全喊过来,必定是要和官军放对!”
周围一阵沉默,不少人脸色都是一变,心中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杜三刀翻身下马,重重踩在地上,旁边一个干瘦汉子凑近半步,正是杜三刀的智囊冷老二。
“大哥,小心帅台两边。”冷老二压低声音提醒,“这孙维平乃是小人一个,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
杜三刀哼了一声,把背后的大刀往地上一顿,刀尖扎进土中半尺深:“怕个鸟!几万人在这,孙维平敢动一下歪心思,老子带头把他这任丘城给平了!”
就在这时校场正中,鼓声骤响。
咚!
咚!
沉闷的牛皮大鼓震得地面发颤,伴随着鼓声响起孙维平跨步走上帅台。
他没顶盔掼甲,只是在里面裹着一层熟牛皮软甲,外面罩着青色长袍,腰系扎甲带。
随着他登台,台下众人逐渐安静,周围嗡嗡的嘈杂声渐渐压了下去。
无数双满是戾气的眼睛,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帅台。
孙维平走到中间,停下脚步,双手拱起朝着台下便是一礼,随后开口道:“单家完了,接下来河北道要清剿流民,安抚地方。
单家是第一块绊脚石,咱们莫州,是第二块!
只要大军南下,不出十天官军的刀枪就要戳到你们的眼皮底下了!”
校场上一阵骚动,不少小头目交头接耳,脸色发白。
单家的实力他们清楚,坞堡坚固,粮草堆积如山,不少人曾经也打过单家的主意却都铩羽而归,但官军这么短的时间就全部给端了。
若是官军的目标真要换成他们这些所谓的流民军,他们能抗几天?
“孙大帅,话别说得这么吓人!”杜三刀大步跨出人群,站在最前头,嗓门洪亮,“单家贪心不足,既想占地盘,又想着吃独食,半点好处不给弟兄们,谁会去帮他们?
若是你想拉大伙一起上阵,那也行啊,但老子要先把话挑明了!”
杜三刀抬手指着孙维平的鼻子:“别拿咱们当炮灰去前面顶官军的刀枪,你自己的冲天军稳坐在钓鱼台上捡便宜!
这年头,弟兄们的命都是肉长出来的,谁也不是傻子!”
这话一落地,台下一片附和声:
“对!”
“杜爷说得在理!”
“要拼命大家一起拼,凭什么我们去送死?”
声浪一层压过一层。
冷老二站在杜三刀身后,双臂抱胸,冷眼看着帅台上的动静。
孙维平笑了,嘴角扯动,他一笑两只眼睛就眯了起来,变得狭长狭长的。
笑了几声孙维平才停了下来,他拔高嗓门,声震校场:“我今天给各位把底托了,只要官军敢动,冲天军全营压上,直扑深州!
冲天军去啃最硬的骨头,挡住他们北上的路,但你们必须要在侧翼接应!
我孙维平不损人利己,但你们也不能袖手旁观。”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谁都知道官军一旦北上,必定是以雷霆万钧之势,此时挡在官军正面,那绝对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孙维平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木板边缘,发出吱呀一声脆响,他的目光在台下众多头目脸上扫过,轻笑道:“各位心里都有小算盘,不管你们怎么想的,但我告诉你们唇亡齿寒!
我孙维平要是被剿灭,官军会放过你们?在官家眼里,咱们全是一窝反贼,杀了能领赏,招安能换功!
冲天军被灭了,下一个被吊死在城门口的,就是你杜三刀,还有台下站着的每一个人!”
这一席话,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坎上。
杜三刀站在风里,咬着后槽牙,半天没吭声,冷老二悄悄靠上前,贴在杜三刀耳边轻声道:“大哥,孙维平说的不错,官军心气正盛,咱们不联合起来,谁也挡不住官军。
深州是死地,孙维平真敢去,咱们在侧翼敲边鼓,稳赚不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