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龟的脖子猛地往后一缩,四条短腿下意识往甲壳里收了半截,眼皮不耷拉了,瞪得溜圆。
“仙、仙长?”声音苍老得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息怒!息怒!唤老龟何事?”
陆离收回右手,周身鬼气徐徐收拢,提问三连:
“你好,我叫陆离,一个路过的道士,想问你点事情,你叫什么?”
乌龟把脖子重新伸出来一点,小心翼翼打量着陆离的表情,确认这个灰眼道士没有要出手的意思,才缓缓把四条腿全伸出来撑起身体。
“老龟……青趺。”它咳嗽了一声:“仙长手段了得,老龟已经死了有百来年,残魂碎得只剩一口气,被仙长硬生生拘回来——仙长这手段,当真了得。”
陆离嗯了一声,直入正题:“这庙供的是龙六子霸下?”
青趺听到“霸下”两个字,耷拉的眼皮颤了颤。
它慢吞吞地转过头,看着那块裂了大半的石龟,沉默了许久:“是的,这是殿下的庙。”
青趺转回头:“但殿下早就……早就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记不清了。”青趺摇头:“老龟死的时候,殿下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庙还在的时候,我守着这石像,想等殿下回来——等到香火断了,等到房梁朽了,等到我自己也死了。殿下还是没回来。”
它用前爪刨了刨地上的青砖,动作笨拙:“仙长把庙收拾成这样,老龟惭愧。这本该是我的事。”
陆离没接它的感慨,他往前走了一步,灰眼低头看着青趺:“这里以前是河道吗?”
青趺抬头:“仙长怎么知道?”
“猜的,也是碑文上写的。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吗?”
青趺慢慢趴下来,只剩头尾在外面,它讲得很慢,讲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两口阴气——它现在这形态全靠陆离的鬼气强行凝聚,说话本身就在消耗它仅剩的残魂。
“当年巡游到此地,有一条大江分支山间流过。殿下见江中水妖太多,过往船只翻得数不过来,就主动留下来镇压。老龟原是江底的小乌龟,有幸得了殿下馈赠,开了灵智,便跟了殿下。”
青趺浑浊的眼珠子里泛起怀念的光:“殿下镇了水妖,稳了江流,附近的人类便在岸边立了这座庙。香火倒旺过。”
它停了片刻,眼皮又耷拉下去:“后来,江改道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老龟那会儿道行浅,看不清天机。
只记得江忽然就改了道,一发洪水就往新河道里灌,旧河道的水越来越浅,最后干成了现在这片山坳。殿下在江改道后就不见了。
老龟便守着这凉石头守到香火断,守到庙塌完,守到自己死去。”
陆离听完,半天没说话。
青趺抬起头:“仙长,您见过别的龙子?”
“见过几个。”
“殿下祂们——”青趺的喉咙动了动:“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不好答。
陆离想了想,说:“有的活着,有的死了等复活,有的缺了心……霸下我不知道。”
青趺把头低下去贴在青砖上,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更哑了:“老龟斗胆,求仙长一件事。”
“……说说看。”
“仙长若能见到殿下——就替老龟带一句。‘青趺没守好祂的庙,让祂失望了’。”青趺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庙塌了是我没用,石像裂了我救不回来,香火断了我聚不起来。
殿下当年点我开灵智,恩情都没还,连块石头都守不住。”
陆离低头看着这只老乌龟,死了百来年,残魂碎得不成形,被自己用半仙鬼气强行拘回来,第一反应不是求活命,是让他带话给霸下,说自己没守好庙。
“这不是你的错。”
“是,也知道不是。”青趺缓缓眨了眨眼:“那么大条江都能改道,我一只老龟能做什么。可心里还是愧得慌。”
“话我会带到的,还有什么要说的?”
青趺歪了歪头,它那敦实笨拙的乌龟脸上挤出一个极不熟练的表情,大概是在笑。
“那就——”它把脖子伸直到最长,头顶的甲壳纹路在烛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微光:“祝殿下早日成仙。当然,仙长也是。”
陆离点了点头,他没再多说什么。维持青趺残魂的鬼气已经到了极限,灰色气息正在从他身上自然散逸,老乌龟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甲壳的纹路一层层淡去,四条腿先化成了雾,然后是尾巴,然后是龟首。
青趺眷恋的看了龟形石头一眼后,就彻底散成了漫天灰白的阴气碎片。
碎片被山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进院子,飘上供桌,飘到石龟背上,落在那道裂缝两侧,渐渐融进去。
石头的裂缝没有愈合,但裂缝两侧的棱角似乎不再那么锋利了。
陆离在庙里多站了片刻,三支白烛的火苗依然笔直向上,他没做什么多余的事情,转身走出庙门。
纸牛还在庙外等着,朱红的纸眼看着他,甩了甩耳朵。
“走吧。”
翻身上牛,纸牛甩开蹄子继续往沔阳的方向走。
山越来越荒,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不像路。
纸牛踩过的碎石滚进山涧,半天才听到落地的回音。
这荒山野岭果然是荒山野岭,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看见了好几窝小精怪。
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蹲着个指甲大的石蛙,背上天然长着八卦纹,闭着眼晒太阳;
灌木丛里挤着七八个还没手指长的花草精,通体翠绿,头发是嫩草芽,正围成一圈不知道在做什么小动作……
纸牛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脆响,精怪们吓得滚成一团撞在一起,石蛙噗通跳进石头缝,草人哗地全散开钻进草叶背面不敢冒头。
纸牛打了个响鼻,它身上的森然鬼气,对这些小精怪不亚于猛虎吼了一嗓子。
陆离的心念让纸牛收敛些,纸牛沿着山脊走了大约三小时,林木忽然变得稀疏。
前方出现一道断崖,崖壁直直地切下去,底下是乱石滩和早已干涸的旧河道,视野豁然开朗。
纸牛在崖边停住,陆离正要让它绕道,心有所感的低头扫了一眼崖边的地面。
荒草长势被断了,草茎折断的茬口齐齐整整,是利器削断的,断口还很新鲜,流出来的草汁还没完全干。
这痕迹不超过小半天。
荒山野岭,悬崖边上,有人用刀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