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场风波,却并没有就此结束。当天晚上,那位中年人的事情,便被围观者拍下来发到了网上,标题起得颇为醒目:
“滨海镇灵食摊主当众拆穿骗子,转头却送了一碗汤。”
评论区一开始都是夸秦念安人帅心善的,然而到夜里,风向却渐渐变了。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批账号,开始刷同一种调调:
“这小伙子既然这么有钱,怎么还一份灵食卖五百,怎么就不能给穷苦人家免费呢?”
“凡医门在世行走弟子,可都是免费给穷人治病的,他一个摆摊的还抠抠搜搜的,一点善心都没有。”
“人家拿出二十块钱还不够意思?非要榨干穷苦人的血汗钱才满意?”
一条条评论,就像复读机一样刷屏,有人甚至翻出了之前的视频,断章取义地剪辑了,“秦念安拒绝贫困人家”的画面,配上煽情字幕:“他手艺再好,心却是凉的。”
第二天,秦念安照常出摊。队伍还是那么长,但队伍里多了一些不排队、只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的人。有个穿着长相都算体面的青年,举着直播杆,站在摊前不远处,大声对着镜头说:
“家人们,这就是滨海镇那个卖五百块一份灵食的老板。我昨晚看到评论,说他连穷人都坑,今天专程来实地看看。老板,你能回答一下,你为什么不免费给穷苦人吃?”
这话一出,周围很多人皱起了眉头。秦念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反而问:“你吃过我家的肉吗?”
那青年一愣:“没有。”
秦念安又问:“你知道我这一份肉的成本,是多少吗?”
青年说:“我就问你,为什么不免费给穷苦人……”
“那你先答我。”秦念安认真地看着他,“我这一份饭,用的米可是灵植米,一斤就要三百块;肉是山养的黑猪,一头就要上万块;还有药材、工钱、柴火。我一天也就只卖一百份,一份五百块,刨去成本,剩下来的也就够我吃口饭。”
他说着顿了顿,“我要真免费给了别人,那我明天就得喝西北风。我饿死在这儿,以后谁给他们做灵食?”
那青年一时语塞,但又不肯认输:“那你不会少赚一点?挤一挤总能省出几份来……”
秦念安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那你自己挤一挤,把你工资拿出来给我买头猪,我就天天免费给穷苦人做饭。你挤吗?”
那青年:“……”他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哈哈哈哈好有道理!”
“主播好像被小摊主反杀了!”
“你工资多少,先拿出来再说啊!”
青年臊得满脸通红,正要关直播,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温和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他说得对。一份灵食的成本本就高,凭什么让他自掏腰包替你们养胃?”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袍、面容清俊的青年缓步走出人群,身后跟着一名随从。他气质从容,衣饰考究,一看便知出身不凡。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
“那不是凡医门的黄公子吗?”
“黄布仁?凡医门在世行走弟子?”
黄布仁本来今天来排队,没打算露面。他在队伍中段站了大半程,一直在旁听这场闹剧,终究没忍住。他走到摊前,没有急着买肉,而是看向那个举着直播杆的青年,神情温和:
“你说凡医门在世行走弟子,免费为穷苦人治病,那你可知道,我们凡医门的药草和诊费,又从哪来吗?”
青年张了张嘴:“你们……你们不是说免费吗?”
黄布仁微微一笑:“诊费是免了,但药钱要收成本。我们凡医门在世行走的弟子,每年都要向门派上缴三万块的药草成本,否则门派运转不下去,明年就没有人能出来做义诊了。”
他说完,指了指秦念安:“他这一份灵食,成本摆在那儿。你让他免费,他亏完了,明天摊子撤了,你们谁也别想再买到一口灵食。你自己的肚子倒是能‘善良’一把,结果大家都没得吃,这样你满意吗?”
那青年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直播间的弹幕却热闹得不行:“黄公子好帅!”
“这条说得太清楚了!”
“学到了学到了,成本不能白填!”
那直播青年灰溜溜地关掉直播,钻进人群里不见了。秦念安看了看黄布仁,眼睛亮亮的:“黄公子,你会说话!比我强多了,我说半天他们都听不懂。”
黄布仁看着他那张干净的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堂堂凡医门在世行走弟子,本该对这少年势在必得,摸清他的底细、套出秘境之钥的下落。
结果这些天,他每天早起排队买肉,买完肉带回住处,自己也忍不住偷偷吃一口。那口红烧肉的味道,确实让人魂牵梦萦。
他想:“我但凡医门在世行走弟子,天医之功……”
他心一横,开口道:“秦公子,你这灵食若是愿意与凡医门合作……”
秦念安却已经热情地招呼他:“黄公子你今天还买肉吗?今日份还剩最后三碗!我给你留一碗?”
黄布仁鬼使神差地点头:“……买。”
他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红烧肉盖饭,站在原地,闻着那股肉香,内心默默地叹了口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说秘境的钥匙在哪?他低头咬了一口肉,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远处巷口。一个穿着灰色卫衣、戴着棒球帽的身影,正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黄布仁身上。黄布仁认得那双眼睛,是黄景波。
黄布仁端着碗,不动声色地低头继续吃肉。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你也来了。也好。”
而远处的黄景波则没有靠近,只是调了调棒球帽的帽檐,转身隐入巷弄深处。秦念安收拾着摊上的锅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背上的神剑低声道:“那个戴棒球帽的,一直在看你。”
秦念安头也没抬:“哦。看他也不像是来买肉的。”
“你能认出他的身份?”神剑问。秦念安想了想:“不认识,但他看黄公子的眼神不太对。好像是一家人,但又不太喜欢对方。”
神剑沉默片刻:“你倒是看得准。”
秦念安嘿嘿一笑:“我又不是傻。”
他端起那口铁锅,转身往住处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那个还站在巷口阴影里,重新探出头来的灰色身影。黄景波望着那个少年离去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有意思。”
他抬手,按了按耳边的微型通讯器:“报告,目标人物身份未明,但已确认与凡医门在世行走弟子黄布仁有接触。另,黄布仁在当地以常食客身份排队购买目标灵食,双方关系暂不能判定敌友。”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简短的指令:“继续观察。不要暴露。”
黄景波应道:“明白。”
他压低帽檐,转身没入落日余晖中。滨海镇的夜市,渐渐热闹起来。秦念安的那口铁锅,已经收进了公寓里。而这座小城的暗流,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