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天……”
重明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重瞳之中精光流转,之前的从容淡定,彻底被凝重取代。
他终于明白。
拓跋野被一个下三境的武夫降服,根本不是什么走了狗屎运,用了阴诡伎俩。
这个陈一天,手里的底牌,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黑石关,也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弹丸小城,土鸡瓦狗。
“蠢货。”
一声低沉沙哑的嘶吼,从石柱旁传来。
石瞳缓缓睁开了眉心的竖眼,三只眼睛齐齐盯着舆图上黑石关的位置,眼中满是暴戾与警惕。
他太古三眼魔猿的血脉,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
昨夜金烈离去时,他就从金烈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死亡的气息。
只是他性子沉默,未曾多言,同时也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没想到,一念成谶。
那金烈虽然没死,但被活捉,想必比死了还难受。
“金烈的傲慢,害死了他自己。”
石瞳的声音,如同两块钢铁在摩擦,带着浓浓的煞气。
“这个陈一天,不简单。
“黑石关,是个陷阱。”
重明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的震惊已经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冷静。
他抬手,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
将黑石关的位置,重重圈了起来。
“石瞳,传令下去。
“即刻召回所有在外的人。
“放弃原定的所有斩首计划,所有人,即刻到燕回三重山汇合。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对陈一天,以及黑石关,有任何动作。”
重明的声音,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知道。
金烈被生擒,「诸王黄昏」计划,从这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失败了一半。
十大天才,折损一人,还是排行前列的金烈。
这对妖族的士气,是毁灭性的打击。
更重要的是。
他们连陈一天的底牌都没摸清楚,就折损了金烈。
再贸然行动,只会重蹈覆辙。
虽然他对召回那些傲慢的天才不抱几分希望,但能召回一个算一个。
他们必须集体行动。
石瞳闻言,眉心的竖眼微微一闪,没有多言,只是周身的煞气,更浓了几分。
南境,江州城,画舫之上。
与北境的苦寒肃杀截然不同,南境江州城的风,都带着脂粉的香气和酒水的甜腻。
秦淮河畔的画舫之上,笙歌燕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最顶层的雅间里,敖青正斜倚在软榻上,鬓边的龙角被她用法术藏了起来,手臂上的蓝色鳞片也收得干干净净。
一身粉色罗裙,衬得她肌肤莹白,杏眼顾盼生辉,活脱脱一个娇俏的富家小姐模样。
她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江州城最有名的点心和酒水,身边围着两个清秀的少年,正小心翼翼地给她剥着葡萄。
自那日从山神庙离开,她就一路南下,直奔这南境最繁华的江州城而来。
什么「诸王黄昏」计划,什么斩杀人族王者,她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不容易潜入人族,不先玩个够本,怎么对得起自己?
人族的点心,人族的话本,人族的玩意儿,可比北俱芦洲那光秃秃的水晶宫有意思多了。
“姑娘,尝尝这个桂花糕,是咱们江州城最有名的老字号做的,甜而不腻。”
旁边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桂花糕递到了她的嘴边。
敖青张嘴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好吃!比我们家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黑衣的妖族密探,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公主!大事不好了!”
敖青眉头一蹙,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身边的少年们都退了出去。
轻轻挥手,一道法术将小屋隔绝开来。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放进嘴里,丝毫没把密探的慌张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能有什么大事?
无非是高庭的人发现了踪迹,或者是哪个不长眼的人族武者,惹到了她的人。
这些事,一爪子拍死就是了,有什么好慌的。
那密探抬起头,声音颤抖着,将黑石关的消息,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公主!金烈殿下……金烈殿下在黑石关,被那个叫陈一天的人族少年,生擒活捉了!”
咔嚓。
敖青手里的桂花糕,瞬间被她捏得粉碎,碎屑掉了一身。
她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僵住。
杏眼猛地瞪大,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说什么?!
“金烈被生擒了?!”
她猛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周身的妖气瞬间失控,蓝色的水行之力瞬间席卷了整个雅间。
桌子上的酒水点心,瞬间被冻成了冰块。
整个画舫,都被一层厚厚的寒冰包裹,江面之上,瞬间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面,蔓延出去数十丈远。
画舫里的歌姬乐师,瞬间被这股恐怖的妖气压得瘫倒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不可能!”
敖青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震骇。
“金烈那家伙,虽然傲慢得让人讨厌,可一身实力,在我们十个里面,也是拔尖的!
“裂山狮王印在手,天机牌隔绝封印,就算是遇到高庭灵台境巅峰的武者,也能一战!
“怎么可能被一个下三境的人族小子生擒了?!
“还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到?!”
她太清楚金烈的实力了。
同为妖族十大天才,她和金烈从小一起长大,没少打架。
每次交手,她都被金烈压着打。
那家伙的肉身强横到了极致,她的水行法术,根本破不开他的防御。
更别说还有裂山狮王印那件初阶法宝。
这样一个狠角色,竟然折在了黑石关?
还被生擒了?
敖青在雅间里来回踱步,龙角也不藏,从鬓边冒了出来,鳞片也在手臂上若隐若现。
震惊过后,是浓浓的后怕。
她之前还觉得,金烈那家伙就是太蠢了,放着好好的人族繁华不逛,非要急着去割韭菜。
北境诸王诏令一出,哪里割不到韭菜,非要急于一时。
可现在看来。
那黑石关,哪是什么韭菜,根本就是个龙潭虎穴!
连金烈都栽进去了,她要是冒冒失失地跑过去,岂不是一样的下场?
“蠢货!真是个蠢货!
“见势不对不会跑啊,非要硬刚!”
敖青咬着牙,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金烈,还是在骂之前差点也想去黑石关凑热闹的自己。
她猛地停下脚步,对着地上的密探,厉声喝道:
“滚起来了!传令下去!
“所有人立刻潜伏江州城!不得冒头,不得留下任何踪迹!”
她需要即刻前往燕回山,与重明殿下会合!
“快去!”
她再也没有了吃喝玩乐的心思。
金烈被生擒,这个消息太吓人了。
现在,只有跟重明他们待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
这个看似繁华的人族地界,处处都是危险。
北境,霜月城,醉春楼。
霜月城,是霜烬州的州府,青楼酒馆遍地都是。
城中最有名的销金窟醉春楼里,天字一号房内,胡九儿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九条雪白的狐尾,在她身后轻轻晃动着,媚眼如丝,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走人的三魂七魄。
她面前的地上,跪着几个霜月城有头有脸的豪门家主,还有手握兵权的卫所将领,一个个眼神痴迷,如同丢了魂魄一般,对着她俯首帖耳,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是随手用了点幻术和媚术,这些人族的所谓大人物,就成了她手中的提线木偶。
在她看来,什么「诸王黄昏」计划,根本不需要打打杀杀。
只要她愿意,用不了半年,就能让整个霜烬州的掌权者,都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到时候,整个霜烬州,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想杀哪个王者,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比起金烈那种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她的手段,可要高明得多。
“说吧,城西的那个盐商,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胡九儿拿起一颗葡萄,慢悠悠地剥着皮,声音软糯娇媚,像羽毛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地上的几个家主,立刻争先恐后地开口,表着忠心,说着要如何将那盐商的家产全部抄没,送到她的面前。
胡九儿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
这些人族,真是虚伪又愚蠢。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从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身子一振,收了幻化的翅膀,跳到了胡九儿的脚边,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呜咽声。
这是她的狐奴,专门负责传递消息。
胡九儿的指尖轻轻一点,一道神魂之力,涌入了狐奴的脑海里。
下一秒,黑石关的消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她的脑海。
胡九儿剥葡萄的手指,微微一顿。
葡萄皮,从指尖滑落,掉在了地上。
她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僵住。
九条轻轻晃动的狐尾,猛地停了下来,根根炸起。
身前跪着的几个家主,还在争先恐后地表着忠心,丝毫没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胡九儿缓缓抬起头,媚眼之中,再也没有了半分笑意,只剩下浓浓的震惊与凝重。
金烈。
被生擒了。
连陈一天的面都没见到。
这个结果,就算是她,也万万没有想到。
她一直觉得,金烈虽然傲慢,但实力是实打实的。
就算拿不下陈一天,也绝对不会出事。
可现在,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有意思。”
胡九儿忽然轻笑一声,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娇媚,只剩下一丝冰冷的寒意。
她原本以为,这些人族的新晋王者,不过是些土鸡瓦狗,随手就能捏死。
可现在看来。
这个陈一天,远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可怕得多。
一个下三境的武夫,麾下竟然有这么多高手。
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让元婴后期的拓跋野,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还有那个练皮境的小丫头,一剑差点斩了元婴大成的金烈。
身上有着皇妖气息的化形小妖又是谁?拿着困仙符,直接封了金烈的全身妖力。
人族,又怎么可能有这么高阶的符箓?据说那困仙符早已失传了啊……
这每一件事,都透着诡异。
“金烈那个蠢货,死得不冤。”
落到人族手里,他们就没想过金烈还能活,只希望他嘴巴像身体那么硬,别被撬出太多妖族情报。
胡九儿缓缓站起身,九条狐尾轻轻一甩。
房间里的幻术瞬间散去。
地上跪着的几个家主,逐渐清醒了过来,看着眼前的场景,一个个满脸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胡九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身影一晃,便化作了一道白雾,消失在了房间里。
天空中留下一道冰冷的神识传音,在空气中回荡。
“传令下去。
“放弃霜月城的所有布局。
“所有人,即刻隐匿行踪,不得有任何动作,等候我的命令。”
他们此行,是妖庭动用了十二大妖才将他们送进来,目的可不只是『诸王黄昏』那么简单。
真要说起来,诸王黄昏只是一道开胃菜,或者饭后甜点。
但她知道。
金烈被生擒,整个北境的局势,都要变了。
再贸然布局,只会引火烧身。
这个陈一天,必须重新评估。
西境,赤炎火山。
昆仑山脉的一条分支深处,赤炎火山,山腹之中岩浆翻滚,灼热的气浪能瞬间将炼脏境武夫烧成飞灰。
岩浆池边,炎烬周身燃烧着金色的火焰,肩上的三足金乌正低头啄食着岩浆里的火晶石。
自从离开山神庙,他就一路向西,来到了这座与他血脉同源的火山,想要借着这里天然的南明离火,将修为再提一步。
他不像金烈那么急着抢功,只想着先把实力提升到巅峰,再控制个大点的城池。
至于斩下三颗人族王者头颅的任务,他一点都不急,也不需要急。
至于金烈孤身去闯黑石关,他只当是个笑话。
在他看来,金烈就是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蠢货,就算斩了陈一天,也没什么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