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甲片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光膜,银灰色的,像水银在玻璃上铺开。
光膜下面有东西在流动,很快,很密,像无数条细小的河。
他能看见那些灵力在被吸进来的瞬间就被消化,被拆解,被重组。
能量从甲片传导到玄铁骨架,从骨架灌进肌肉,从肌肉渗进骨骼。他的身体在变。
那东西站在紫色的潮水中央。它没有动。空白的脸面朝徐舜哲,裂缝微微翕动,像在读取什么。
“临时增幅。”它说。声音从徐舜哲自己的颅骨里震出来,平稳,冷,不含任何情绪。“你体内埋了吸收协议。代价呢。”
“什么代价。”徐舜哲说。
“鬼锁的运转需要消耗你的生命力。这种协议的转换效率不可能是一比一。你吸进去的灵力,每用一分,你的寿命就会少一截。哈迪尔设计这个程序的时候,你活下来的优先级低于你打出去的优先级。”
徐舜哲没有回话。他把刀从地上提起来。刀身离地的瞬间,银光从刃口暴涨到刀柄,整把刀像被重新锻造了一遍。刃口上的空气在扭曲,不是热浪,是空间本身在微微变形。
“你测算一下我还剩多久。”他对地球意志说。
“不测。”
“测。”
沉默了一拍。
“按照当前消耗速率。四个小时。”地球意志说。
“够用。”徐舜哲说。
他动了。
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甲片吸收的灵力被全部灌进腿部肌肉和关节,每一步蹬地都让壳面裂出一圈环形的蛛网纹。他从那团紫色潮水的左翼切进去,刀光劈开第一只载体的胸腔,刀锋没有停,借着惯性横斩第二只的腰,第三只的头,第四只的脊。紫血喷成一片,碎块在空中翻滚,还没来得及落地,他已经穿过了整条战线,从另一头冲出来。
那些载体没有追击。它们停在原地,光丝疯狂抽动,像在重新运算。
那东西低下头。空白的脸面上,裂缝第一次张得那么开,像一张没有牙的嘴。
“你的速度提升了。”它说。“吸收协议弥补了你更换甲片后降低的灵活性。你现在的输出功率已经超过了记录中的峰值。”
“然后呢。”徐舜哲说。他站在那团紫色潮水之外,刀身上沾满紫血,银光在血膜下面跳动。他喘息均匀,甲片缝隙里的血不再往外渗,反而在缓缓回缩。
“然后你的身体会在四小时内崩解。”那东西说。“超频运转的代价。哈迪尔没有告诉你。”
“他说过。”徐舜哲说。“他说我会死得比谁都快。”
“你不在乎。”
“我在乎。”徐舜哲把刀横在身前。“但我在乎的是死之前能砍几刀。”
那东西沉默了一拍。那些载体开始重新成形,从散落的碎块里长出新的肢体,从紫血里凝出新的节点。但速度慢了,比之前慢了很多。它们体内的光丝没有之前密了,节点之间的连线细得像快要断的蛛丝。
“你的吸收协议在削弱它们。”那东西说。
“对。”
“你把它们成形的灵力抽走了。”
“对。”
“那你呢。”那东西往前迈了一步。脚落地时壳面没有裂。它的轮廓比之前更清晰了,五根光指、两条长臂、宽肩、窄腰,每一寸都精确得像从某个标准模板里切出来的。“你在用你的命换我的兵。”
“换得起。”徐舜哲说。
“你换不起。”那东西说。
它消失了。
这次徐舜哲没有用眼睛去找。他的感知已经被鬼锁拉到了另一个层面,他能看见灵力流动的轨迹,能看见能量在空间里留下的涟漪。那东西在移动时留下的轨迹像一道暗紫色的尾迹,从左侧画弧,绕向背后。
徐舜哲往右横移。刀从身侧翻出去,刀尖朝上,斜削。
刀锋切进那东西的左肋。入肉五寸。比上次深了两寸。
那东西没有退。它的右手从不可能的角度弯过来,五根光指并拢成刀,斩向徐舜哲后颈。
徐舜哲低头。那掌刀擦着他后脑甲片边缘过去,削掉一片碎甲。他没有管。刀在那东西肋下拧了半圈,刃口绞碎了一大片光浆。紫血喷出来,比之前更浓,更稠,像被蒸发过后的浓缩液。
“疼不疼。”徐舜哲说。
“我们没有痛觉。”那东西说。
“我说的是你们的兵。”徐舜哲把刀拔出来,那东西肋下的伤口在合拢,但速度慢了,边缘参差,像被撕开的布。它退了一步。终于退了。
那些载体开始躁动。它们不再等待命令,从四面八方朝徐舜哲扑过来。紫黑色的光刃从不同角度刺向他,风压把壳面上的碎石全吹了起来。
徐舜哲没有躲。他站在原地,刀横在身前,甲片上的银灰色光膜突然暴涨,从手腕蔓延到全身,像一层极薄的金属皮肤。那些光刃撞上来,在光膜表面停住,刃尖陷进去半寸,然后被光膜吞噬,被吸收,被消化。灵力从光刃里被抽出来,灌进甲片,灌进骨架,灌进肌肉。
那些载体发出一阵极尖的嘶鸣,像有几十把刀同时在磨石上刮。它们体内的光丝在光膜接触的瞬间被强行扯断,节点熄灭,肢体碎裂。
“你在吃它们。”那东西说。它的声音从徐舜哲骨骼里震出来,不再平稳。有了极轻的震颤,像一根极细的弦在被风吹动。
“对。”徐舜哲说。
“你不知道自己在变成什么。”
“知道。”徐舜哲把刀举起来。刀身上的银光已经浓到了极致,刃口周围的空气不再扭曲,整片空间像被冻住了一样,所有东西都变慢了。他能看见那些载体扑上来的动作被拉得很长,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他能看见那东西站在紫色潮水后面,空白的面孔上裂缝在扩大,边缘参差,像一张被强行撕开的口。
“我在变成你。”徐舜哲说。“没有痛觉,没有犹豫,没有退路。只剩下吸收,消化,往前。”
那东西没有回话。它的轮廓开始模糊,暗紫色的光浆从边缘向外逸散,像一团正在消散的雾。那些载体也在退,从四面八方退向裂缝,像潮水退潮。
“你走不了。”徐舜哲说。
他冲出去。刀光劈开空气,劈开紫血,劈开那些来不及退走的载体。每一刀都带着吸收协议的力量,刃口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被抽走灵力,碎块还没落地就化成了灰。他穿过整个战场,踩过满地的碎甲和紫血,追着那团正在消散的雾。
那东西退到裂缝边缘。它的形体已经快散完了,只剩一层极薄的暗紫色膜,裹着一团正在缩小的光核。它的声音从光核里传出来,微弱,断续,像一台快要关机的广播。
“你追到这里就为了看我散掉。”
“对。”徐舜哲站在它面前,刀尖点地,光膜在他身上缓缓流动。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徐舜哲说。
“回哪里。”
“回去找我该找的人。”
那东西的光核闪了一下。极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它的膜面裂开最后一道缝,缝里浮出极小的、像米粒一样的光点,朝徐舜哲飘过来。
“你的命。只剩三个小时。”
“我知道。”
“你身上这套甲片在崩解。鬼锁的协议过载之后会把你的神经系统烧穿。你会死在回去的路上。”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徐舜哲低头看刀。刀身上的银光在暗紫色的环境里显得极亮,像一条从宇宙这头划到那头的线。他抬起头,看着那团快要散掉的光核。
“因为有人在等我。”
光核灭了。
那团暗紫色的雾彻底散开,化成无数极细的光点,朝四面八方飘去。裂缝开始合拢,从边缘向中心收缩,把那些没来得及退走的载体全部夹碎。紫血从缝隙里喷出来,像一道正在关闭的闸门。
徐舜哲站在裂缝前,看着它一点一点合上。他身上的光膜在缓缓褪去,银灰色从四肢末端开始回缩,像潮水在退。甲片缝隙里的光也跟着暗下来,只剩后颈那块还在发烫。
“三个小时。”地球意志说。
“够了。”徐舜哲说。
他转身。暗银色的壳面在他面前铺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迈出第一步。甲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铁链拖过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