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凯瑟琳的手机又震了。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屏幕。
这次不是发图,而是一条转发。
转发的来源是一个陌生的账号,粉丝数倒也有五百出头,但一看就是普通素人。
头像是一张在某个海岛拍的自拍照,阳光很好,年轻男人笑得灿烂。
王熙娴随手翻了翻这个账号过往的内容。
经典的有钱人社交媒体。
滑雪,跳伞,水下摄影,极光,日落……
每张照片都透着一股“我有钱我快乐我到处玩”的气息。
偶尔夹杂几张和不同女孩的合照,旁边配的文字要么是法语的甜言蜜语,要么是一句“生活真美好”之类的废话。
但最新一条更新不一样。
他发布的是一小段视频,和很长的配文。
“我是李——是的,就是那个最近火遍全球的亚洲明星——的朋友。”
“不,朋友这个词太轻了。他救了我的命!”
“你们根本不知道当初在萨赫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隐藏在新闻背后的、没有任何记者报道过的细节,我想在这里一一说明。”
“我叫弗朗索瓦·德·诺阿耶。”
“我去萨赫旅游。行程只有三天,因为那个地方有绝美的日落,那种金红色的光从地平线铺过来,整片沙漠都会变成琥珀色。”
“我在instagram上看到过别人拍的照片,觉得一定要亲眼看一次。”
“但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倒霉到感染上萨赫出血热。”
“我怕极了,我才二十多岁,我从没想过自己会面临这种浑身流血、内脏溃烂的死亡结局。”
“我哭得很惨,绝望透顶。”
“后来,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当地一家有特效药的研究所,却被告知,特效药只剩下最后一支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李。”
“他伏在一个身材高大的保镖背上,整个人虚弱得连依靠自己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他也感染了,而且情况比我更糟。”
“那最后一支药应该是他的。”
“然后他说,把药让给我吧。”
“他说,他想救我。他是重症,用了不一定有效果,但我是轻症大概率能药到病除。”
“所以他觉得这支药一定要发挥它最大的价值才行。一定要救活一个人才行。哪怕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他就是那样的人。哪怕自己真的会死。”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看着他,他居然还在对我笑。”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那时候的笑容!简直像个真正降临凡尘的天使。”
正文的字数限制到了极限,号主又在评论区疯狂补充。
他讲了太多太多。
讲了他在医院里如何笨手笨脚地照顾高烧不退的李若荀。
讲了医院被导弹轰炸时,李若荀是如何与卡西姆对峙
讲了李若荀强忍着内脏出血,也要把他们这群人带离危险的战区。
讲了在逃亡的车上,李若荀大出血导致心脏骤停的那恐怖的几分钟。
最后,他讲到了现在。
“他醒来后,失去了听力,他其实并不愿意说话,和身边人都是用文字交流。”
“但为了拍视频感谢这个世界对他的善意,他开口了,结果视频拍完自己情绪险些崩溃。”
“再后来……”
“就是网络上那些对他的污蔑和无端侮辱了。”
“你们不知道我看到那些鬼东西的时候我有多么愤怒。”
“我怒火中烧,我几乎想要焚烧这个世界!”
“我想找到每一个打下那些字的人,把他们拽到李面前,让他们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身上那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然后让他们再说一遍那些话!”
“我敢打赌他们说不出口!没有人在面对他的时候还能说出那种话!”
“因为人们在现实世界还是需要脸面需要素质的,而网上他们就把这些都扔掉了!”
“但李没有生气,只是很平静,就好像没看见一样。”
“可我并不觉得安心,因为这像是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安静,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深处被彻底折断了。”
“他不再试图解释什么,不再试图反驳什么。”
“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现在每天都在不停地写歌,那种状态,就像是要把脑子里所有的旋律都倒出来,把灵魂里残存的每一个音符都刻在纸上,在走之前留下一点什么东西,证明自己曾经来过一样。”
“我看着一个好人、一个我用命都不够还的人,坐在窗边,眼神越来越空洞,一天比一天安静,我真的很害怕。
“我很害怕有一天早上我推开门,那张床是空的。”
“救救李。”
“救救这颗快要破碎的心。”
“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说什么语言,信什么宗教,求求你们,看到他,真正地看到他!”
“不是新闻里的那个符号,不是英雄的那个标签,不是亚洲顶流的那个头衔,不是作秀的那个骗子。”
“看到他这个人。”
“看到那个在废墟里抱着孩子唱歌的年轻人,看到那个把救命药让给陌生人的傻瓜,看到那个在笔记本上写‘我再也无法解脱了’的灵魂。”
“拜托了!”
弗朗索瓦的独白太过真切,王熙娴看完这些文字内心已经酸涩得发疼。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点开了那段附带的视频。
视频的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显然拍摄者的手在剧烈颤抖。
镜头对准了病床上的李若荀。
他的脸色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血色之后残留下来的苍白,连嘴唇都只剩了一层淡到几乎透明的粉。
但他却对着镜头,或者说,是对着举着手机的号主,露出了一抹极其温柔的微笑。
背景音里能听到拍摄者的哭声,很大声,一抽一抽的。
李若荀从身边拿起一个本子,翻到空白页,用笔慢慢写了一行字。
他把本子举起来,上面是手写的英文,笔迹有点虚弱。
“dont cry. I woke up. Everything will be okay. why are you always crying?”
别哭了。我醒过来了。一切都会好的。你怎么总是在哭?
拍摄者的哭声更大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因为我想哭!你这混蛋!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李若荀微微歪了歪头。
他显然没有听见,只能微微偏了下头,脸上有些无奈,他知道对方在说话但自己什么都接收不到。
于是他低头翻了一页,又写了几行字,举起来。
“对不起,可以写下来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是请别哭了,我真怕你父母来追杀我。”
他居然还有心情开了个小玩笑。
最后一行是:“顺带一提,你干嘛举着手机?”
镜头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号主小声而哽咽地回答:
“因为我想记录你好起来的样子……”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大概是因为号主必须要写字或者打字回复李若荀才能看到,所以停止了拍摄吧。
王熙娴盯着视频最后那个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
好温柔。
好温柔又好脆弱的人。
他安慰别人的样子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又是开玩笑,又是岔开话题。
可他自己呢?
明明已经遍体鳞伤,耳朵都听不见了,甚至还在重度抑郁的折磨下写着绝望的歌词。
把所有的温柔和力气都给了别人,自己的皮囊底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了,连最后一点想要活下去的意志,都好像在一笔一笔中变成了歌词往外流淌。
而全世界回报给他的——
是无数网红的嘲讽视频。
是无数键盘侠的阴谋论。
是“作秀”“炒作”“本世纪最昂贵的真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