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给李南留太多拒绝的余地，但也没有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太高，
问话的方式里带着一种我这边好安排，就看你是不是真的有事的试探，
分寸拿捏得不显眼但很到位。
李南想了一下，没有太多犹豫：
行，晚上几点？
路航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某个日程的间隙，
然后声音又响起来，频率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
像是一句附带的问话被放在了主句之后，语气带上了额外的确认感：
对了，晚上可能还有一个人——易豪宝，你认识的。
我跟他那边正好也有点事要碰，他说晚上过来聊几句。
你这边方不方便？方便的话就一起，不方便我让他改天。
这话说得随意，但如果你那边不方便我让他改天几个字里藏着的东西，
李南听得出来——他把选择权留给了李南，
没有把易豪宝会在这件事作为一个既定事实压过来，
而是让李南来决定这个组合是否合适。
这种问法本身已经表明了态度：饭局的核心是你李南，易豪宝只是顺带的。
李南握着手机，想了想才开口道：
没问题，那就一起吧。
好，那就这么定了。
路航滨的语气比刚才又松了一些，像是那个被悬着的小问题已经落定了，
地址我稍后发到你手机上，七点整，
地方不远，你打个车大概十几分钟就到。
电话挂断之后，李南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水壶的开关已经跳了，指示灯灭了，
水壶里剩下半壶刚烧开的水，热气正从壶嘴边缘往外冒。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才下午两点二十。
在房间小憩了片刻后已经是三点多了，李南从自己房间出来，
敲了敲斜对面苏建民的房门。
进了房间李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
爸，路航滨知道我来京城了，晚上约了我吃饭。
苏建民靠在沙发靠背里看了李南一眼，
路航滨这个人他当然不陌生，汉川那里的酒厂、
黄山头森林公园的投资、那条上了电视的宣传片，都是路航滨的手笔。
更重要的是路航滨的背景也是相当深厚的。
能在汉川那个地方做那么大的投资布局，
说明这个人不是那种扶不上墙的的纨绔。
能跟这样的人保持联系，对李南来说不是坏事。
苏建民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看人看事有自己的标准，
他听说过路航滨在外面的口碑——做事有底线，
不碰不该碰的东西，不仗着背景欺人，至少在明面上没听说过什么出格的传闻。
路航滨倒是路子挺广的啊，竟然能知道你在京城。
这里没什么事，你去吧。
晚上见了面，该聊的聊，但别喝太多酒，明天下午还要飞回去。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李南点了一下头：
爸，我知道了。”
起身的时候李南加了一句：
“我现在去跟邱秘书长请个假。
苏建民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嗯，该有的规矩还是没有忘记，去吧。”
李南带上门出来，沿着走廊走了没几步，就到了邱云飞的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严实，李南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邱云飞的声音：
请进。
邱云飞正坐在写字台前面，面前摊着一摞摊开的文件。
他看见是李南，把手里那支笔放了下来，起身问道：
“李南，有什么事吗？”
邱秘书长，我想跟您请个假。
李南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往里走太深，姿态端正，语气自然，
是这样的，我有个很久没见的朋友，
知道我来了京城，晚上约了我吃饭。
所以，晚饭我就不在这里吃了...
邱云飞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交叉搭在腹部，目光在李南脸上停了一下。
他在省政府副秘书长的位置上干了快四年，
每天经手的工作就是协调联络、会议组织、纪要整理。
说重要也重要，省里很多重大活动的流程都从他手里走，
但说不重要吧那也确实不重要。
他从来都不是那个做最后决定的人，甚至连做中期决策的人都不算，
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一个被安排去执行某件事的人。
厅级干部，正厅级的待遇，省里开会的时候他有座位有桌牌，
但真正需要说话的场合轮不到他。
他见过太多干部对副秘书长这个位置的态度——
有事的时候打电话过来说一声邱秘书长你帮我协调一下，
没事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级别比你高的人觉得你不过是个跑腿的，
级别比你低的人又觉得你是领导不敢多说话，里外都不是个能让人放松的位置。
他在这个位置上待得越久，越能体会到那种微妙的尴尬。
你做的事情不少，但没有人觉得那些事情有多重要；
你经手的文件成摞地堆在办公桌上，但真正签字的不是你；
你协调的各种关系在会议结束之后就断了线，
没有人会记住那个在背后安排座位、打印材料、确认时间的人是谁。
但今天下午，李南站在门口跟他请假的时候，
他的感受跟平时那些邱秘书长你帮我协调一下的请求不太一样。
李南没有打电话说一声就算完事，而是亲自过来敲门，
站在门口把理由说清楚，姿态和语气都跟面对一个正经领导时该有的方式一样。
一个正处级的县长，省里这次汇报团里虽然他年龄最小，但他的职级却不是最低。
李南在这一步的做法比他见过的很多处级，甚至厅级干部都要到位。
邱云飞把跟您请个假那几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后面跟的是请个假三个字，
不是说一声打个招呼跟你说一下之类模糊了上下级边界的措辞。
他在省政府这几年，收到过太多模棱两可的打招呼方式，
有的含糊其辞地消失了一下午，事后补一句刚才有点事，
有的直接让秘书打电话来说领导有事出去了，连面都不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