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天色是雨后初霁的浅灰蓝。我醒来时,江予安已经醒了,侧躺着,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我帮他做完晨间必要的护理,刚把温水递到他手里,他就开了口。
“今天我得去律所一趟。”声音平静,但透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我心里一紧。“能行吗?腰还疼不疼?昨天躺了一天都没怎么动……”我试图劝阻。
“好多了。”他简短地回答,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但动作明显迟缓费力,眉头也瞬间蹙紧。他顿了顿,调整呼吸,“在家待不住,有点事必须处理。”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江予安不是能心安理得躺着休息的人,尤其是工作上的事,他一向认真负责。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动作间的滞涩,我怎么也放心不下。硬劝只会激起他的逆反,或者让他又陷入那种“我成了拖累”的沉默里。
我心思转了几转,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先吃早饭吧,吃完再说。”
早餐后,我收拾了碗筷,便钻进了厨房。前几天买的烘焙材料一直搁着,我决定今天动手——烤饼干。当然,烤饼干只是个由头。
我把面粉、黄油、糖粉一样样拿出来,故意弄出些不大不小的声响。我知道,江予安如果真想靠自己起床、洗漱、换衣服、转移上轮椅,再准备出门,这一系列动作对他此刻的身体状况来说是巨大的工程,必然需要时间,也会发出动静。
而我,就“专心致志”地待在厨房,背对着卧室的方向,开始称量、搅拌。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身后一切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搅拌碗里的黄油和糖粉逐渐融合,变得蓬松乳白。我加入蛋液,继续搅拌。家里安静得出奇,没有轮椅移动的摩擦声,没有他试图起身时床垫的吱呀声,没有卫生间的水声。
八点多了,厨房里已经飘起黄油的香气,我的第一盘饼干面坯也切割好,放进了预热好的烤箱。卧室方向,依旧一片寂静。
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滋味。看来,身体是最诚实的。他远没有自己以为的恢复得好。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虚掩的门缝里,看见他还躺在床上,没有试图起身,只是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似乎在回复邮件或信息,手指缓慢地敲击着屏幕,偶尔停下来,像是思考,又像是被身体的不适打断。
我的“计谋”成功了。不用争吵,不用反复劝说,现实让他不得不留在家中。
九点多,第一炉饼干烤好了。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褐,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我挑了几块形状最规整的,放在小碟子里,端进卧室。
“尝尝看,第一次做,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我把碟子递到他眼前。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金灿灿的饼干上,又抬眼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似乎看穿了我这“突然”的烘焙热情背后的用意。但他没戳破,只是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
“嗯,”他咀嚼着,点了点头,“很酥,甜度刚好。手艺不错。”
被夸了,我有点开心,顺势在床边坐下。“喜欢就多吃点。还烤着呢。”
他吃完一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碟子边缘,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我,语气是商量的口吻:“月月,帮我起来吧。”
我一愣。
“我不出门了,”他像是保证,又像是解释,“只是躺得太久了,背僵得难受,人也昏沉。坐起来,哪怕就在家里活动一下,会好受点。”
他这话说得实在,眼神里没有了早上那种强撑的坚持,只有疲惫和一点点对舒适的渴望。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好。”我放下碟子,开始帮他。依旧是缓慢而艰难的过程,他配合着我的力道,一点一点坐起,转移到轮椅上。坐上轮椅的那一刻,他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想去哪儿?客厅还是阳台?”
“厨房。”他说,“看你烤饼干。”
我推着他来到厨房。第二批饼干面坯已经准备好,我正打算用模具压出形状。他操控轮椅靠近料理台,看着我操作。
“试试?”我把一个小熊模具递给他。
他接过去,有些笨拙地学着我的样子,将模具按在擀平的面皮上。用力、提起、脱模……第一个小熊缺了只耳朵。
他看了看,没说话,又拿起模具,更小心地按下去。这次,一个完整的小熊诞生了。他捏着那片薄薄的面皮,看了好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挺有趣。”他说。
于是,我们一个擀皮,一个压模,配合起来。厨房里充满了面粉的粉尘和烘焙的暖香。他很专注,每个步骤都做得认真,虽然动作慢,但压出来的小熊、小星星、小树苗都渐渐有模有样。
只是,我注意到,他每隔十来分钟,就会不自觉地调整一下坐姿,有时是微微侧身,有时是撑着扶手让臀部稍微悬空片刻,眉心也会随之轻蹙。我知道,是久坐带来的腰臀部压力让他不适,甚至疼痛。
“要不要站起来一会儿?靠着台子歇歇?”我提议。
他摇摇头,试着用手臂撑住料理台边缘,想将身体向上带起一点,给下半身减压。然而,双腿刚刚尝试承重,就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小腿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弹动。他立刻松了手,靠回轮椅,呼吸有些乱,额角又见了汗。
“算了,”他声音低下去,“就这样吧。”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扯了一下。连换个姿势缓解压力,都如此艰难。
第二批饼干终于送进了烤箱。设定好温度和时间,烤箱发出运作的低鸣,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逐渐膨胀、染上金色的饼干。
我转身准备清洗用具,却发现江予安没有动。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轮椅里,停在烤箱正前方,微微仰着头,目光专注地、一瞬不瞬地盯着烤箱内部。
厨房的顶灯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有些疲惫的苍白。他的眼神很空,又很满,像是看着饼干,又像是透过那团温暖的橘黄色光,看着别的什么。他的身体静止着,只有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放在扶手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他就那么看着。像一个等待礼物拆封的孩子,又像一个凝视着遥远星空的守望者。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水流声,窗外偶尔的鸟鸣,甚至烤箱运作的声响,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我的眼里,只剩下他这个静止的、专注的侧影。
一股毫无预兆的酸涩猛地冲上我的鼻腔,视线瞬间模糊了。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见到的他站在法庭上辩护时锐利如刀的眼神;想起他在泳池里奋力划水时流畅有力的背脊;想起他第一次借助外骨骼站起来时,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而现在,他坐在轮椅里,因为腰疼无法站立,因为痉挛无法自如调整姿势。他最大的“冒险”,是在厨房里用模具压出一个个小熊饼干。他此刻最专注的期待,是等待一炉亲手参与制作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饼干烤好。
命运夺走了他行走奔跑的能力,却连这样静坐旁观一场缓慢的烘焙,都仿佛成了一种需要用力维持的、奢侈的平静。
那无声凝视的侧影里,有妥协,有忍耐,有对生活最微小乐趣的紧紧抓住,也有无法言说的、巨大的丧失。
而我,就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滚烫地滑过脸颊。我慌忙抬手去擦,生怕他看见。
可他却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从烤箱移开,看向我。
他的眼神,在触及我脸上未干的泪痕时,怔了一下。随即,那里面深不见底的平静被打破了,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和无措。
“月月?”他轻声唤我,操控轮椅转向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用力摇头,想扯出一个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弯。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他伸出手,有些急切地拉过我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汗。“别哭,”他声音更柔了,带着明显的担忧和困惑,“是饼干烤坏了?还是累了?不做了,我们不做了,你去休息……”
“不是……”我哽咽着,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掉得更凶,“饼干很好……你很好……”
我只是……只是心疼。
心疼这个曾经睥睨一切的男人,如今被拘在方寸之间。
心疼他连静坐凝视,都需要对抗身体的不适。
心疼他所有的骄傲和锋芒,都被生活磨成了此刻这般沉默而专注的侧影。
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任凭眼泪无声流淌。
烤箱“叮”的一声脆响,提示音打破了厨房里凝滞的悲伤。
第二炉饼干,烤好了。
金黄色的、带着我们两人手作痕迹的小熊和小星星,在温暖的橘光里,散发着朴实而甜蜜的香气。
江予安看看我,又看看烤箱,最后,很轻很轻地,将我的手拉到他脸颊边,用我带着泪痕的手背,贴了贴他微凉的脸。
“不哭了,”他低声说,像在哄一个孩子,“饼干烤好了,我们尝尝?”
我抽泣着,点点头。
他松开我的手,操控轮椅转向烤箱,打开门。更浓郁的热浪和甜香扑出来。
他拿出烤盘,放在料理台上晾凉。然后,他拿起一块边缘焦黄的小熊饼干,小心地吹了吹,转身递到我嘴边。
“尝尝,”他说,眼里映着烤箱残余的光,和一点点温柔的、试图驱散我泪水的笑意,“我们一起做的。”
我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饼干很酥,很香,甜得恰到好处。
眼泪的咸涩还挂在嘴角,混着饼干的甜,变成一种复杂难言的味道。
就像我们的生活。
有无法行走的痛,有静坐凝视的伤。
也有一起做饼干的暖,和此刻他递到我嘴边的、笨拙却真实的甜。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