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峰之上,沈青石身躯微僵,眼底六百年奔波、沧桑、疲惫、执着,尽数化作滚烫动容。
舰首之前,黎拓半生厮杀积攒的凛冽戾气,悄然消融,只剩肃穆敬畏。
云海之巅,唯有崖畔青石之上,独坐的沈孤鸿,心绪翻涌最甚。
旁人皆震撼于天帝八载镇疆的无上伟大。
唯有他,从这孤身守疆的背影里,看见了自己数百年的荒芜与独行。
…
他沈孤鸿,是这支迁徙队伍之中,最早独行、也最久漂泊、更是最为孤苦的行路之人。
早在洞天未成、福地未开、人族未曾聚队迁徙之前的漫漫岁月里。
死寂的虚空中,便只剩他一人一剑。
他见到石头之前,就已经孤身漂泊虚空千年之久。
亲眼见过界域崩塌的末日景象,见过整片人族疆域彻底绝迹的荒芜苍凉,见过神魔屠戮苍生的绝望地狱。
他曾一人一剑,独挡无边虚空魔物潮涌,浴血死战,守住零星残火;
曾孤身漂泊百年,在死寂虚空中独行,寻遍残界,只为一丝人族存续的希望;
可漫漫虚空,四顾皆死,不见一缕人族灯火,不闻一声同族之音。
曾无数次身陷必死绝境,周身道崩、灵力枯竭。
又一次次仅凭心底一缕不灭执念、一剑守道初心,硬撑过漫漫长夜、无边荒芜。
他一路独行,终于在一处大能的手里,得到了只言片语。
——虚空彼处,有一人族崛起,号为天庭,其天帝为人族之主。
于是,他便遇见尚且年幼、懵懂求生的沈青石,遇见四散飘零的人族火种。
一点点凝聚人心、收拢船队、夯筑洞天、开辟七福地,硬生生攒出这一支六百年横渡虚空的人族迁徙大军。
他将自己前年独行扛过的所有黑暗、所有绝望、所有杀伐。尽数挡在族人、后辈、众生身外。
一生漂泊,一生孤剑,一生无安处。
一切,都只为了此刻。
凝望那轮亘古不灭、万古不退的大日,沈孤鸿沉寂数前年的荒芜心绪,终于彻底释然。
原来,我漂泊半生所寻的道。
原来,我孤身百年所守的光。
终有高悬诸天、镇护万族、护佑苍生的一日。
怀中断剑轻轻震颤,似有共鸣。
百年孤苦,半生风霜,在此刻,尽数绽放。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
——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
……
而就在全场众人沉陷震撼、动容肃穆之时。
遥远虚空虹桥尽头,那支押送学子队伍,再度映入所有人眼帘。
被天庭灵锁层层束缚、满身血痕、魔气衰败枯竭的魔族大能别西仆,被一众学府学子押解,一步步行至大日垂落的无边光晕之下。
六百年前,他是纵横诸天、执掌一界疆域、抬手便可覆灭族群的顶尖魔主。
六百年后,他满身狼狈、道体残破、束手受缚,沦为阶下。
船队所有人凝神注目,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这位曾对人族有一线恩德、亦身负诸天累累罪孽的魔族大能,最终结局如何。
煌煌大日之上,温和却无上威严的金色重瞳光晕,终于缓缓垂落,轻轻笼罩别西仆残破的魔躯。
——先罚其罪!
过往数百年域外征伐、族群屠戮、诸天征战的累累旧罪,尽数清算。
灵锁锁其魔根,金光焚其暴戾,涤尽一身杀伐罪孽、域外凶性,洗去万古业障。
“啊啊啊啊!!!!!杀了我!!!”别西仆立时觉得魂飞魄散,身死道消也不过寻常!!
——后论其功。
六百年前虚空绝境,人族迁徙船队濒临覆灭、无路可逃之时。
是他一念存善,撑开一己界域,收容人族残民,庇护人族火种,送人族迁徙队伍重归前路。
这一桩功德,浩瀚厚重,分毫未泯,尽数被天庭天道记录在册。
大日圣泽浩浩荡荡,渡入别西仆残破道体之中。
修复重伤,补全根基,重塑魔躯,再造道途。
一身衰败枯竭的魔行道体,在天帝无边恩泽的淬炼之下,破限升华,旧境尽破,桎梏全开,绝境重生,更上一层。
远处亿万族人亲眼目睹全程,心神震颤,彻底看懂了这座天庭的秩序根基。
有罪必罚,不避霸主。
有功必赏,不微滴水。
法网森严杀伐果断,亦存天地仁厚、大道公心。
别西仆更是感受着此时的身体——尽管知道有人族天帝千金买马骨之意。
可有过刚刚被罚罪的生不如死的经历,他真觉得此天帝,却又一股慈悲之念。
——非对他,乃对人。但有与人慈悲,他便与尔慈悲。
……
就在别西仆自鸣得悟、道体升华的一瞬。
诸天之上,大日之巅。
那一口沉寂八百、镇狱定天的妖皇钟,无风自鸣!
“嗡——!!”
苍茫浑厚、震荡万古的钟鸣,穿透层层虚空,响彻万域八荒,震彻每一寸诸天疆土。
钟鸣浩荡之间,半道至尊尊号,隐隐溢出,回荡诸天道。
“阳明金阙,执兵荡魔——”
嗡!
八百年静止不动的煌煌大日,终于动了。
无边金光大翻,诸天亿万灵光尽数汇聚大日核心,天地道韵沸腾震荡。
一条横贯星河、鳞甲亿万、九爪撑天、威仪无上的至尊金龙,自大日核心翻腾而出,龙啸震彻万古,绕整轮大日盘旋一周!
星河倒卷,诸天黯淡,万域俯首。
全场众人僵立原地,心神炸裂,连呼吸都尽数停滞。
下一瞬。
大日光华轻轻一握。
那条纵横星河、威压万族的至尊九爪金龙,轰然收敛龙形、褪去鳞甲、散尽云气。
万千龙力、至尊道韵、镇魔神威,尽数凝练归一。
化作一柄通体纯金、镇压万邪、荡尽妖魔、威临诸天的——荡魔金锏!
金锏落于大日掌心,诸天震颤。
下一瞬,一记无上重击,轰然轰入无尽幽暗虚空深处!
轰隆——!!!
无以言喻的至高力量炸开!
周遭万里虚空瞬间崩碎、扭曲、错乱!
时空乱流席卷诸天,界域涟漪撼动万域!
无尽破碎虚无的最深处,跨越万古时空的另外半道至尊尊号,清晰响彻整片人族诸天,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斡运度劫,弥罗道祖,勾陈大天尊!”
尊号完满,万古流传!
与此同时,破碎错乱的时空裂隙之中,所有人的视线,窥见遥远未知诸天彼端。
一尊遮天蔽日、威压苍冥的域外巨物,横亘虚空,杀机覆域,死死拦在一支渺小的生灵迁移队列之前。
滔天魔威倾覆四野,覆灭只在瞬息。
而下一瞬——
在沈孤鸿等人的眼中,这一幕幕是如此的熟悉——!!!
跨越诸天、破开黑暗、碾碎万恶的荡魔金锏,自时光长河深处砸落!
——自封神定鼎以来,八百春秋。
古今重叠,岁岁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