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停在虚空之中,亿万人族仰着头,望着前方那轮大日。
那轮大日悬于虚空尽头,千万丈,通体燃着温润的光。
万千世界如沙粒般环绕其周,缓缓运转;云渡如河,蜿蜒其间;管道如脉,纵横交错——整片虚空,都绕着那轮大日转。
死寂片刻后,船队之中,此起彼伏的沉吟、疑惑、低声议论,缓缓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定那轮悬空大日。
震撼是真的。
难以置信,亦是真的。
沈青石立于灵峰之上,仰头望着那轮大日,望了很久,才开口道。
“越道友。”
“嗯?”越行舟立于云上,正望着前方那片航道,闻言转头。
“你说——”沈青石的声音有些迟疑道:“那就是,天帝陛下的……肉身?”
“正是。”越行舟闻言笑着回复道。
沈青石闻言立时沉默,消化片刻,他还是询问道。
“可人,如何能是——一颗星球?千万丈法相,我们一路别说见过,便是闻也未闻。
这明明是一颗星球,龙凤盘绕,灵光如海……
“陛下敛法相,坐镇于此。”越行舟径直道。
“法相与位果合一,便是这轮大日。”
沈青石沉默了。
黎拓立于舰首,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道。
“我一路走,一路想——天庭该是什么样。
想了一路,没想到——是这么个样。”
他望着那轮大日,皱眉道:“若此大日当真是我人族堂堂天帝。
他不去坐镇天庭中央,坐拥亿兆世界——在这边疆界域,浑做大日,立在界域之中。
这是,什么道理?
他话语一顿,越发难言道:“如此,那些针对人族的势力,岂不是,正好寻到可趁之机?
一旦诸天所有敌视人族的势力联手来犯,针对性突袭天帝。
怕是人族偌大新生基业,岂不是瞬间危殆,万劫不复?”
此话一出,本就无人无脑膜拜,历经六百年虚空厮杀、绝境求生、见惯诸天险恶的众人,心中只剩审慎与疑惑。
一名合体老祖眉头深锁,眸光沉沉紧盯大日,更是率先开口附和道。
“不错,若此大日真为天帝真身,未免太过不合常理。”
他抬手遥遥一指虚空大日,道出所有人心中疑虑。
“诸天至尊、霸主神魔,真身皆藏于九重神域、核心界域、圣地天宫,坐镇根本,稳守基业。
从未有一尊诸天级霸主,自化大日,悬于边疆疆域之外。”
话音落下,周遭一众老牌修士纷纷颔首,神色皆是凝重认同。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跨前半步,目光扫过四周虚空交界的荒芜地带,沉声接续道。
“不错。此地是人族疆域最外围,是诸天交界、万族窥探、战火最易蔓延的前沿之地。
常理而言,天帝坐镇中枢,方可统筹万域、稳固根基、震慑群敌。
如今自居边疆,化作悬空大日,游离在界域庇护之外……此等做法,太过诡异。
我等也觉得,违背所有虚空常理。”
其余人纷纷点头——毕竟,六百年,他们穿梭虚空,所见最多的便是各种势力与世界。
船队亿万人族,人人默然,神色凝重。所有目光,尽数聚焦云头那道接引身影。
而越行舟负手立在云头,一金一赤的竖瞳平静无波。
他见过无数归乡游子的震撼、迷茫、疑虑。
三百年接引诸天归人,这般诘问,他早已听过千遍万遍,早已熟稔于心。
他没有居高临下的轻视,没有急于辩驳的浮躁,更无谄媚讨好的姿态。
只是静静听完所有人的质疑,待全场议论彻底平息,才缓缓开口道。
“诸位的顾虑,合情合理。”
他率先颔首,认可众人的审慎与忧心,坦荡包容。
随即抬眸,凝望那轮悬于诸天前沿的煌煌大日,眼底浮出刻入骨血的自豪与虔诚道。
“诸位以为,诸天至尊,便当隐于深宫、藏于核心、避于安稳之地,坐享基业,安居无忧?”
越行舟微微摇头,语气坦荡而凛冽道:“我家陛下,自起兵伐天、逆改人族宿命以来,从未避过一战,从未惜过己身,从未苟安一隅。
诸位又以为,陛下化大日坐镇边疆,是暴露破绽,是轻率行险?”
越行舟立身云头,眸光骤然锐利,扫过全场众人,背对虚空大日,反问道。
“你们问,陛下为何舍弃中枢天宫,独守万域边疆?
那我反问诸位——
若我家天帝,是贪安避战、居危思稳、躲在基业之后苟活之辈,当年何以孤身硬战漫天诸天霸主?
何以从绝境之中,为人族杀出一条存续生路?
若他是这般惜命苟安之君,你们六百年踏破虚空、九死一生、结伴跨越万难前行之时。
又怎敢笃定,虚无尽头,尚有一线人族生机?”
两句反问,击穿所有疑虑。
全场死寂。
所有质疑的话音,尽数卡在喉间,无人能答。
或者沉默本身便是答案——之所以众人对于大日便是天帝,如此应激。
也不过是在虚空之中所见太多残酷,骤然见到人族有如此不惜身的天帝,而下意识觉得自己——不配、罢了。
越行舟目光重回那轮亘古大日,语气愈发厚重、愈发骄傲道。
“我家陛下,自天庭奠基、封神定鼎之后,便化大日悬于深渊边疆,寸步未移,半步未退。
在这里——化为诸天一点明灯大日——
便给诸天万族、混沌霸主,但凡心存歹念,想要倾覆人族基业、灭绝人族正统、屠戮人族的所有势力,传一个消息。
想灭杀他,倾覆人族——可以、随时。
但同样,想对人族做什么——先灭杀他!
否则你面对的,就是一个完全体、每分每秒都在做最癫狂厮杀准备的天帝!
诸天万界,没有一处,能在他的注视下,欺辱人族!”
他话语一顿,看着众人道:“你们眼中的破绽,
才是诸天万族心中,最深的噩梦,是人族万世最大的威慑。”
片刻静默,他声音稍缓,带着三百年阅尽归人的沧桑轻叹道。
“诸位可曾想过,你等不过微末蝼蚁,便是虚空浪潮强上三分,对你都是生死之局。
可以六百年来,毫无损耗,横渡虚空。
……凭的是什么?”
众人身躯俱震,心神巨颤。
沈青石站在灵峰上,仰着头,望着那轮大日,眼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
越道友——陛下,在此,多久了?
越行舟望着那轮大日,缓声道:“封神大典之后,陛下便坐镇于此。”
期间域外试探不绝、万族窥探不止、霸主袭杀频频、界域内乱、虚空浩劫,纷至沓来,从未断绝。”
“所有针对人族的杀机、所有倾覆人族的谋划、所有诸天袭来的战火、所有域外降临的祸乱……
尽数被这轮悬空大日,拦在人族疆域之外,不曾让半分战火,落于人族疆土。
他话语一顿,抬头望着虚空似永恒的大日,缓声道。
“陛下他——
…已经,稳坐于此——八百春秋了。”
一语落尽,全场无声。
以身筑壁,以道镇天。
一己之躯,护亿万族人万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