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眼底下,逆鳞之下,但愿只是枚铃铛。”她轻声道。
孟关没接这句话。
他也但愿,可舟底铜盘的星纹绕成漩涡,漩涡中央刻铃印,铃印边上刻逆鳞,逆鳞再往下还压着一层连龙族族老都说不清的东西,这种地方,从来就不止一枚铃铛那么简单。
舱门闭着,二十七道封禁日夜亮着,外人只道孟丹师在里头炼料炼得昏天黑地,只有坤曜每隔几日来送一趟东西,进得门来,看见的永远是一炉不温不火的丹火,和丹火边上打瞌睡的孟关。
“你到底炼没炼?”坤曜头一回还咋咋呼呼,第七八回就麻了,储物袋往桌上一放,自己找凳子坐。
“炼着。”孟关眼皮都不抬。
“我怎么看你都不像是在备料。”
“你不懂就一边呆着去。”
坤曜被噎得翻白眼,扭头走了。
小塔里,黑水一刻都没停过,只是别人看不到罢了。
扶桑续薪的丹方孟关也改了几次,坤曜送来真火那日,孟关当着他的面开炉,炼了三炉,废了两炉,第三炉出了六枚暗红的丹,丹成时满舱都是焦木混着莲心的香气。
“成了?”坤曜凑上来。
“虽然成了,但是有没有用,埋进扶桑木下才知道。”孟关把丹递给坤曜说道。
丹是燧庚亲手埋的。
老羽人捧着玉盒,在扶桑木根须拱起的大殿前跪了半天,才把六枚丹沿着主根的走向一枚一枚摁进土里。丹入土,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有树根最深处那缕将熄的火心,轻轻跳了一下。
三天之后,树顶那片最蔫的红叶,叶脉里缓缓透出一点新色。
栖梧境的羽人们奔走相告,几个原先横竖看孟关不顺眼的族老,如今见了他,隔着老远就把腰弯下去了。
摹星图的事,他没让任何人陪着,舟底舱室封了三层隔音阵,他才把神念铺进铜盘。
塔底三铃低鸣,盘上的星线一寸一寸亮起来,亮过海眼,亮过逆鳞,亮到最底下那圈古篆跟前,忽然齐齐一顿。
孟关的神念也跟着一顿。
那圈古篆不是龙文,也不是如今任何一族的字,笔画盘曲,首尾相衔,像锁链上的一环扣着一环。他以虚妄灵目逐字去认,认得极慢,半日只辨出四个字。
“镇者勿启”。
孟关把神念收了回来,在原地坐了很久,取铃的时候,绝不能出声。
三月期满这日,渡虚舟出了船坞。
舟身三百丈,旧伤尽数换了新料,新料与旧骨咬合的地方再看不出颜色深浅。
苍翮领着族中阵师把最后一重护舟大阵烙上舟底,绕着舟身走了三圈,点头。
“可以走了。”
登舟的人不多,孟关,敖青,白羽,坤曜领着三名金乌族的精锐,负责圣焰化冰,苍翮不去,栖梧境门刚开,他这个主阵的走不得。
临行前,石殿里那位老人把孟关叫了进去。
老人还是躺在石榻上,气色比三月前好了些,瞳仁里那两点赤金却暗了些,他看着孟关,看了半晌,只说了一句话。
“海眼底下那层东西,别惊动它。”
“若它先惊动我呢?”孟关问。
老人闭上眼。
“那就跑,跑多快算多快,别回头。”
孟关拱手退了出去。
出殿时苍翮在外头等着,递给他一枚玉简。
“玄泽的下落,那老鼋遁走之后,没回南边的老巢,有人在乱葬星海的边上见过他一回,据说是见了冥族的人,之后就再没了踪迹。”
孟关接过玉简,神念扫了一遍。
“他跟冥族做买卖?”
“十有八九,腹下那一刀的仇,他自己报不了,总要找个报得了的,道友,我不知你那刀里缠的星芒是什么来路,但是玄泽应该知道。”苍翮看着他说道。
“多谢。”孟关把玉简还了回去。
“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呢?这一趟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孟关说道。
白羽登舟最晚,她立在舟尾,朝着栖梧境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身后敖青咳了一声,才收回目光。
她怀里贴着一枚冰蓝的珠子,珠子里的寒气隔着衣料往外渗,那是无妄海龙族留下的信物,几百年了,珠子亮一回,就代表海眼里的族人还有一口气在。
珠子已经很久没亮过了。
她把珠子往怀里又摁了摁,什么都没说。
渡虚舟驶出归墟裂缝的时候,天色昏黄照旧,舟身缓缓没入虚空乱流,乱流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舟底的定星砂洒出一条细细的银线,替这一船人指着通天界的方向。
孟关立在舟首,虚妄灵目铺出去百里。
乱流深处,空间碎片无声掠过,一切都同来时没什么两样。
可是从出发开始,孟关就一直感觉不太对劲,可是什么都没发现,所以他只能提高警惕。
孟关没有声张,只是暗中把灵力注入一百零八柄修罗刀,又传音给敖青。
“让舟走慢些。”
“怎么?”
“我感觉不太对。”
渡虚舟慢下来,定星砂洒出的银线在舟底静静淌着。
虚空乱流里没有前后上下,舟行其中,全仗星砂指路,舟一慢,四周的黑便跟着沉下来,沉得能拧出水。
敖青化出半龙之躯盘在舟首,竖瞳一点点收紧。
“什么都没有。”
“所以才不对。”孟关道。
虚空乱流是天底下最不太平的地方,空间碎片时时掠过,乱流卷着死气无休无止,可这一片百里之内,太干净了,干净得连一块碎片都没有。
像有人提前打扫过。
“转向。”孟关道。
晚了。
舟身猛地一沉,像撞进了一张看不见底的网,护舟大阵的阵纹在舟底一层层亮起来,又被一层层摁灭,定星砂洒出的银线拦腰而断,砂子四散,转眼没入黑里。
前方百丈,乱流无声分开。
一个黑袍人从乱流里走出来,走得不快,脚下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虚空在他脚下平得如一条石板路,黑袍的兜帽压得很低,露出下颌一截青白的皮,唇色发乌。
他在舟前十丈站定,抬起头。
兜帽底下没有眼睛,只有两簇幽幽的绿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