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之上,观星殿。
值夜的星官捧着玉册,一路小跑,靴跟在白玉阶上磕出一串急响,跑到殿后那座摘星楼下,被两名金甲卫士拦住了。
“何事?”
“铃标,铃标又暗了一枚,以前一直没动的,近一年里头,暗了两枚。”星官把玉册举过头顶,手还在抖。
楼中静了片刻。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楼上传下来,听不出波澜:“册子留下,你退下,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星官躬身退走,走出十几步,背后那道声音又补了一句:“从今日起,观星殿增加人手,玉册三日一检。”
摘星楼最高处,一名白发老者立在窗边,掌心托着那册玉册,玉册深处,两枚暗下去的铃标并排躺着,像两只闭死的眼睛。
老者看了很久。
仙宫闭宫,宫门紧闭,仙使不出,这座摘星楼是如今宫里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灯亮着,是因为有些东西万年来一直有人看着,不能因为闭宫就没人看了。
九铃悬界,册上标了万年,哪一枚挂在何处,哪一枚沉寂何方,玉册里都有定数,万年之间,偶有移位,灯焰晃一晃,从不动真格,如今刚刚闭宫一年,就有一枚熄得干干净净。
移位是东西换了地方,熄灭,是东西换了主人,而且新主人有本事把仙宫监视的印记一并抹了。
是谁在收它们?老者低声自语。
他抬手掐算,指诀掐到一半,指尖的灵光自己散了,算出来的东西像隔着十丈浓雾看灯,只剩一团昏黄,雾里隐约有星光一闪而过。
老者站在窗前,把这件事录进了一枚单独封存的玉简,简上落了四个字。
待宫开日呈。
……
东沧洲,临沧城,城南老宅。
星墟回来一个多月,孟关的日子过得跟从前没有任何分别,烧炉,炼丹,交丹,记账,温珞遣人来问了两回,一回问丹,一回问他要不要把丹院迁到坊内新起的灵脉上,他都照老样子回了,丹照交,院不迁。
没人看得出来,这位安分守己的孟丹师,怀里揣着三块星髓精。
净室三层禁制亮着,孟关盘膝坐在丹火前,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绢帛。
绢帛是他给自己开的单子,单子上是两道坎。
第一道坎,星纹。
第一块星髓精炼了小半,星纹从三千四百道涨到了三千六百道,涨得很快,可涨上来的星纹不对。
新凝的星纹发虚。
星衍功法,星纹是拿来撑着小天地的梁柱,梁柱得一根一根实打实地浇出来,如今靠星髓精硬灌,星力是够了,浇出来的柱子却发虚。
像沤透了水的梁木,看着粗壮,一压就软,小天地九百丈的壁垒上没有感觉,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么涨下去,涨到四千道,小天地就得从里头开始塌陷,到时候别说大乘中期,现有的境界都得往回退。
星衍功法里写着解法,古丹方里也写着,两个字,固本。
他翻遍了坊内丹方玉简,又托人从泽芜城黑市里淘来三卷残方,七拼八凑,凑出一张适合他自己用的丹方,星河丹。
丹方上四味主药,星辰精粹,九曜星莲,月华寒露,辰砂玉髓。
最麻烦的是星辰精粹这一味,他有星髓精,比精粹高着好几层,可偏偏用不上,星髓精是矿髓,金性燥烈,一旦入丹,丹胎当场就要被烧穿,丹方里这一味,非得草木星精不可,也就是星髓草里提炼出来的精粹,草木温润,才压得住金性。
坊市上的星髓草,顶了天几百年份,炼出来的精粹稀薄,撑不起大乘期的丹,问题在于星髓草一旦采摘,根须立刻就枯萎了,没有根,他根本无法催熟,他用丹方模拟了几次,会直接毁掉其他的几味药,剩下的丹渣,用小塔估计都提炼不出来东西。
所以他要的,是千年往上的星髓草,这种东西有价无市,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
辰砂玉髓倒是不缺,星墟坑底的旧矿道里他顺手收了一匣子,封在塔里还没动。
缺的是九曜星莲,月华寒露,和够年份的星髓草。
这三味药,坊市上一味都见不着,丹霞坊的药库里倒是有一些月华寒露的存货,可那是坊里的东西,他无法直接拿走,一旦被人发现,一定会被人盯上。
第二道坎,肉身。
修罗战体第九转,差着最后一线。
这一线看着薄,捅不破就是捅不破,剩下两株龙息草,顶多把这一线磨掉七成,剩下三成,得换一味更重的药。
重元炼体诀往后走,烛龙水的阴力已经压不住他这一身极阳的气血了,阴阳不调,第九转圆满无望。
他需要的是极阴的重宝,太阴玄髓那一级数的东西,再佐以上古凶兽的精血打熬气血,把九转的门槛踏平。
太阴玄髓,玄犼精血。
这些东西,丹霞坊的份例里没有,黑市里可遇不可求,唯一能见着影子的地方,是拍卖行。
他把绢帛凑到丹火上烧了,灰烬落进炉膛,开始打听哪里有够分量的拍卖会。
三日后,温珞来了。
她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进院先验丹,四枚丹在她掌心滚了一圈,成色中品往上,挑不出毛病。
“丹是好丹,北寒洲出事了,你听说了么?”她把玉瓶搁下,忽然换了话头。
“丹院清净,没听说。”
“霜华宫的简老祖,带着两名长老、十几名弟子下南炎洲,全折在星墟里了。”
温珞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听说是贪功冒进,强破坑底禁制,叫万年的星殒禁反噬,形神俱灭,赤曜宗和药王谷如今正联抢夺霜华宫的地盘,灵脉还有矿脉,现在北寒洲乱成一锅粥。”
“合体后期都折了十几个?那星墟果然不是善地,幸亏我没去。”孟关适时地皱起眉说道。
“你倒想得开。”
温珞瞥他一眼:“坊里多少人捶胸顿足,说错过了一辈子的机缘。”
“机缘再好,也得有命拿,我这辈子就守着一个炉子就够了。”孟关给她续上茶说道。
温珞笑了笑,没再往下说,从袖中摸出一张洒金的帖子,搁在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