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六章:天工城的门道
虚空楼船平稳地穿行在云海之上,银白色的船身沐浴在午后的暖阳中,流线型的光翼微微颤动,偶尔撕裂开一道细小的空间涟漪,转瞬即逝。
甲板上的玉桌旁,四人围坐,茶香袅袅,酒意微醺。
陈墨收回望向望仙城方向的目光,轻轻抿了一口杯中残酒,神色已恢复如常。他侧首看向凰天极,语气诚恳:
“不如说说天工城吧。对于天工城,我也只是一知半解,仅从闫道友处听过寥寥数语,知其是百工圣地,由天工阁主导。至于城中格局、势力深浅、规矩门道,皆是一片茫然。”
凰天极放下手中的啤酒罐,眼中光芒一闪,脸上那几分玩笑神色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家子弟谈及专业领域时特有的专注与自信。
“陈兄这一问,可算是问对人了。”
他坐直身子,手指无意识地在玉桌边缘轻叩,仿佛在整理思绪。
“天工城——那可是整个天云荒域,乃至周边数城所有痴迷炼器、阵法、傀儡、符箓之人的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
陈烁眨了眨眼,对这个从父亲店里听来的陌生名词有些好奇。
“哦,就是陈兄家乡的耶路撒冷圣地,额,我也是从手机里听到的。”
凰天极随口解释,旋即正色道:
“天工城位于天云荒域中部偏东,背靠三条相互连通的上品灵脉,地火之精充沛,矿脉资源丰富。”
“据说在上古时期,那里曾是一座天然的巨大熔炉,有陨落的天神之血渗入地心,造就了无与伦比的炼器环境。当然,这只是传说,但天工城出产的法宝,同等品质下确实比其他地方炼制的高出半成到一成威力——别小看这一成,高阶法宝之争,毫厘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几分复杂神色。
“不过,要说天工城,绕不开的就是天工阁。”
“天工阁……”陈墨咀嚼着这个名字。
“对。”
凰天极点头,“天工阁是城中最大的统治势力,已传承三万七千余年,比我们泫金岛的还要悠久。但它的统治方式与我们不同——泫金岛是家族制,天工阁是匠籍制。”
“匠籍制?”姜然也来了兴趣。
“就是将天下所有精于百工之艺的修士,按照技艺等级、贡献大小,登记入册,授予不同等级的炼器师身份。”
凰天极解释道,“从最低的‘学徒籍’、‘工匠籍’,到‘大师籍’、‘宗师籍’,最顶层的是‘天工匠籍’——整个天工城拥有天工匠籍者,明面上不超过五人。”
“匠籍不仅代表身份地位,更决定了你在城中可以接触到的资源上限。没有匠籍,你只能在城中外围坊市交易;有了匠籍,才能进入内城的‘万工集’,那里汇聚了整个天云荒域最顶级的炼器材料、最稀有的阵图残篇、以及失传已久的古法技艺。”
陈墨微微颔首,若有所思:“这倒是与百晓楼的会员等级制有异曲同工之处。”
“不一样。”
凰天极摇头,神色难得严肃,“百晓楼的等级是用仙晶堆出来的,天工阁的匠籍是真刀真枪考出来的。”
“考?”陈烁眼睛一亮,“像我们地球的考试那样吗?”
“比那个还难一万倍。”
凰天极苦笑,他可是没少看手机,对于这些倒是知道,他正了正语气。
“我当年在泫金岛也算年少成名,十五岁便能独立炼制法器。十八岁跑去天工城想考个工匠籍玩玩,结果……连考三次,全失败了。”
他端起啤酒猛灌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有余悸。
“第一关,材料辨识。给你一百零八种不同的矿石、木料、兽骨、灵丝,蒙上眼,只许用指尖触摸,在一炷香内说出名称、产地、品级、最佳熔炼温度、适配哪种属性的阵纹。我过了——但只对了八十七种。”
“第二关,阵纹拆解。给你一件成品法宝,不许动用任何灵力,仅凭肉眼观察和神识感知,在一刻钟内画出其内部所有阵纹的叠加结构。那件法宝只有巴掌大,我画了七张纸,评审说还漏了三层隐匿阵纹。”
“第三关,现场炼制。给你一堆乱七八糟、甚至彼此冲突的材料,限时三个时辰,自由发挥炼制一件法宝,不求多精美,但必须逻辑自洽、阵纹通顺、能够正常使用。我那一次……”
他顿了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炉子炸了。”
陈烁没忍住,“噗”地笑出声,随即连忙捂住嘴。
凰天极倒也不恼,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论按部就班的传统炼器,我这辈子都追不上天工阁那帮疯子。”
“但我不服。凭什么炼器就只能有这一条路?凭什么新材料的组合、新结构的设计就一定是离经叛道?”
他看向陈墨,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所以陈兄你赠我的那支狙击枪,对我来说不仅是件奇物,更是一把钥匙。它让我看到,在这个世上,真的存在另一种可能——不依赖繁复阵纹叠加、不追求灵材品级堆砌,仅凭结构的精妙、工艺的极致,就能实现超远距离精准杀伤。这是天工阁三万七千年都没走通的路。”
陈墨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姜然轻轻为凰天极续上一杯茶,温声道:“所以天极兄弟此番前往天工城,除了搜集材料,也有向天工阁证明这条路可行的心思?”
“嫂夫人慧眼。”
凰天极坦然承认,随即又摆手,“不过不是现在。我那把狙击枪的研究刚开了个头,贸然拿去天工阁,只会被那些老古板当成邪魔外道。”
“我打算先去城中的自由坊市碰碰运气,那里不受匠籍限制,只要出得起价,什么偏门材料都能淘到。”
“自由坊市?”
陈墨敏锐地抓住关键词。
“对,天工城虽由天工阁主导,但城内并非铁板一块。”
凰天极解释道,“城西有一片区域,被称为万器巷,聚集了大量没有匠籍、或者不屑考取匠籍的散修炼器师。那里龙蛇混杂,有真正的隐世高手,也有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有流出的禁术残篇,也有不知从哪个洞府遗迹里挖出来的材料碎片。”
“天工阁对万器巷的态度很微妙——明面上不屑一顾,暗中却常年派驻眼线,一旦发现真正有价值的新技艺或失传古法,便会以客卿的名义将人连技艺一同收入阁中。当然,开出条件往往很优厚,倒也不算强取豪夺。”
他说着,眼中露出向往之色:“我上次去天工城已是几十年前,便是我来天云荒域时使用域门。”
“我当时在万器巷见过一位疯疯癫癫的老者炼器师,自称能用碎星铁与月华银熔炼出一种全新的合金材料,强度堪比仙金,重量却只有三分之一。可惜当时我囊中羞涩,他又要价太高,没能谈成。这次再去,定要寻他一寻——若他真成功了,那正是强化枪身的绝佳材料!”
陈墨听罢,沉吟片刻,缓缓道:“听凰老弟这一说,天工城倒不只是一座匠人之城,更像一座等级森严却又暗流涌动的微型修真国度。”
“陈兄这个形容贴切。”
凰天极点头,“天工阁把持正统,万器巷容纳异端,城中还有各大仙域势力设的分舵宗门、商会驻点、以及专门为高阶炼器师提供服务的试炼场和材料库。不同层级的人,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兄可知,天工城还有一景,名为千炉夜。”
“千炉夜?”
“每隔三十年,天工阁会举办一次面向全城的炼器盛会。那一夜,天工城所有工坊、炉火皆不熄灭,万器巷更是通宵达旦。城中最顶尖的炼器师会轮流登台,展示自己三十年来的得意之作——不藏私,不设防,任由同辈品评、后辈观摩。那是天工城最开放、也最绚烂的时刻。”
凰天极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我百年前那次去,正巧赶上千炉夜。那晚,整座城池被无数炉火映得如同白昼,炽热的气流在街道间奔涌,金属撞击声、锻打声、阵纹激活时的嗡鸣声,交织成一首庞大而混乱的乐谱。”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一位白发苍苍的宗师将一块顽铁锻成剑胚,又从剑胚中淬出一滴仿佛有生命的金属液珠,那珠子里竟封存着一道完整的雷霆法则……”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传统炼器之道,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陈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敬意:“兼容并蓄,博采众长,方是大道。凰老弟既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无需全盘否定前人足迹。天工城的传统与你的创新,未必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凰天极怔了怔,旋即展颜一笑:“陈兄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神色重归明朗。
“说了这么多,其实关键就一句,天工城水深,但有我凰天极带路,保准不让陈兄一家踩坑。炼器材料的事包在我身上,狙击枪的改造咱们慢慢琢磨。至于千炉夜——”
他算了算时间,眼睛一亮:“上一届千炉夜是二十七年前,距离下一届还有三年。咱们既可以直接在天工城停留三年,也或者从玄金域反回天云荒域,届时以陈兄的见识、嫂夫人的修为、加上炼制成功后的神枪,咱们也去亮个相,震震那帮老古板!”
陈烁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好呀好呀!到时候天极叔叔的枪一定能拿第一名!”
“第一名不敢想,能进前百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凰天极哈哈一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不过若真能挤进千炉夜的正席,让我老爹在泫金岛远远知道,嘿嘿……”
他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傻气的憧憬笑容,显然已经开始脑补自己衣锦还乡、震碎长辈眼镜的画面。
姜然抿唇轻笑,陈墨摇头失笑,陈烁则凑到凰天极身边,兴致勃勃地追问起天工城的其他趣事。
虚空楼船继续前行,银白色的流光划破云海,朝着天工城的方向平稳飞遁。
玉桌旁,茶酒未凉,欢声笑语在甲板上回荡。而在这轻松氛围之下,关于那座百工圣地的轮廓,正在凰天极的讲述中,一点点变得清晰、鲜活。
——城中有高塔林立,塔尖常年燃着不灭的地火,那是天工阁的标志。
——城下有纵横交错的地宫,埋藏着历代炼器师失败的废品与未竟的执念,传言地宫最深处封印着一件异界“不该存在于世的禁忌之作”。
——城东的坊市专供外来客商,在那里可以用炼器成品换材料,也可以用材料换成品,每一笔交易背后都是无数次的权衡与算计。
——城北则是炼器师的聚居区,从学徒蜗居的窄小单间,到宗师独占的整条地火脉,阶层的鸿沟赤裸而分明。
凰天极如数家珍,将他在天工城游历时所见所闻、所经历的挫败与惊艳,一点一滴铺陈开来。
陈墨静静听着,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他心中已在盘算:此去天工城,除了协助凰天极搜集材料、研究枪械改造,或许也能为奇物阁拓展一条新的货源渠道。地球物资在望仙城已经打开了市场,但若能在天工城找到懂得欣赏“非灵力机械造物”的炼器师,甚至达成长期合作,那将是一笔更大的财富。
况且,天工城既是百工圣地,必然汇聚了来自各域的炼器奇才与珍稀材料。龙族传承中关于龙纹密匙的线索,或许也能在那里寻到蛛丝马迹。
此行玄金域是主要目标,但途经天工城的这段插曲,未必不能成为意外的收获。
姜然似乎感知到丈夫的思绪,悄悄握住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陈墨回握,微微一笑。
凰天极结束了对天工城万器巷某位神秘材料贩子的详细描述,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陈兄,嫂夫人,关于天工城,我这一时半刻也只能说起这么多了。等到了地方,你们亲眼看一看,比我说的强十倍。”
他顿了顿,忽然认真道:“不过有一句话,小弟必须提前说清楚——无论天工阁对外的姿态多傲慢,无论万器巷的水多浑,那都是一座真正尊重技艺的城池。在那里,只要你的作品足够惊艳,哪怕是毫无背景的散修,也能赢得宗师们的颔首。”
“这是我百年前那次失败后,一位评审老匠人对我说的话。我记到现在。”
陈墨点头,将这沉甸甸的评语收入心底。
楼船继续前行,载着四人与满舱期待,驶向那座炉火永不熄灭的百工圣地。
——而圣地之前,还有漫长的旅途,以及旅途上即将发生的、难以预料的种种际遇。
天色渐晚,陈烁趴在玉桌边沿打起了哈欠。姜然轻牵起儿子,向凰天极道了声“失陪”,带着陈烁回舱室休息。
甲板上只剩下陈墨与凰天极。
夜风清凉,星光在云海之上格外澄澈。两人一时无话,各自捧着酒杯,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属于某座不知名仙城的零星灯火。
良久,凰天极忽然开口,声音比白日低了几分。
“陈兄,说句实话。其实这次去天工城,我有点怕。”
陈墨侧首看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待。
凰天极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怕什么?怕再一次考不过匠籍,怕发现那疯老头根本没有炼成新合金,怕自己研究了这么多年的新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更怕……”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更怕真的成功了,拿给老爹看,他依旧只会皱着眉头说:玩物丧志。”
夜风拂过甲板,带起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
陈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凰老弟,你可知道,在我家乡,有种技艺创新叫发明。”
凰天极抬起头。
“发明者的一生,往往是这样度过的,二十岁时,提出一个疯狂的想法,所有人说这是异端邪说。”
“三十岁时,做出粗糙的样品,有人说这东西有什么用?他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到四十岁时,改良出实用的成品,开始有人好奇围观,甚至是询问购买。”
“而五十岁时,技术成熟开始大范围普及,曾经反对他的人说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就知道一定会成功。”
陈墨看向他,目光平静而温和。
“你现在,在哪个阶段?”
凰天极怔怔地听着,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二十岁,还在被骂异端的阶段。”
“那就对了。”
陈墨举起酒杯,与凰天极手中的酒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异类道路走到底,就是新道途。”
凰天极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微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头,从桌上又取出一罐啤酒,仰头灌下大半。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楼船向着天工城的方向,继续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