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鱼。
赵雪梅炖的是胖头鱼，锅里还放了豆腐和粉条，咕嘟咕嘟冒泡。
陈安吃得满头大汗，辣得直吸气，嘴却没停。
赵海霞说：“姐，你这鱼炖得越来越好了。”
赵雪梅说：“是你姐夫在河里钓的，新鲜。”
陈云说：“我哪会钓鱼，是老钱钓的。他给了我两条。”
陈安说：“老钱叔还会钓鱼？”
陈云说：“他啥不会。”
秀兰不在，钱满仓也不在。赵海霞说他们两口子在家吃呢，别叫了。
韩玉吃完放下碗。
“姐夫，等我考过了，我请你和姐吃饭。”
陈云说：“等你考过了再说。”
赵雪梅说：“小玉，你别乱花钱，攒着。”
陈安说：“韩玉小姨你请我吃烤串就行。”
韩玉说：“行。”
煤球蹲在灶台上舔爪子，舔完了跳上炕，蜷在陈安腿上。
韩玉考完试那天，坐下午的火车回来，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煤球蹲在灶台上舔爪子，听见脚步声跳下来跑到门口，仰着脸喵了一声。
韩玉弯腰抱起它，煤球把脑袋往她胳膊弯里拱。
赵雪梅从灶房探出头来。“考得咋样？”
韩玉把书包放在炕上，抱着煤球在炕沿坐下。
“应该能过。”
“能不能过，别应该。”赵雪梅端了碗水递给她。
韩玉喝了口水。
“姐，我觉得能过。题都会做，就是不知道对不对。”
赵雪梅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说话跟没说一样。”
陈安从里屋跑出来，手里举着半块馒头。
“韩玉小姨，你要是考过了，是不是就是大专文凭了？”
韩玉点头。
“那你比小姨厉害。小姨才是中专。”
赵海霞正好从冻干厂回来，在门口听见了，走进来揪着陈安的耳朵。
“你说谁中专？你小姨我也是大专。”
陈安捂着耳朵。
“你不是卫校毕业的吗？卫校不是中专？”
“我后来考了大专。你不知道别瞎说。”
陈安揉着耳朵，看向韩玉。
“韩玉小姨，小姨说的是真的吗？”
韩玉抱着煤球，点了点头。
赵雪梅把菜端上桌。
“行了行了，别吵了。吃饭。”
陈云从大棚回来，在灶房洗了手，上炕坐下。
他看了韩玉一眼。“考完了就别想了。过不过都是尽人事听天命。”
赵海霞夹了一筷子菜。
“姐夫，你这话说得跟老学究似的。”
陈云没理她，端起碗吃饭。
煤球从韩玉腿上跳下来，蹲在灶台边等着掉菜叶。
隔了一周，成绩出来了。
韩玉在厂里上班的时候接的电话，赵海霞在旁边听见她说“过了”，看见她眼泪下来了。
赵海霞递了张纸巾过去，韩玉擦了擦眼睛，说不哭。
赵海霞说：“你哭啥，好事。”
韩玉哽咽着笑了笑。
晚上，赵雪梅炖了一只鸡，还特意去周德茂的院子里摘了一把韭菜，炒了鸡蛋。
陈云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盅，也给钱满仓倒了一盅。
钱满仓端着酒盅，敬韩玉。“小玉，恭喜你。”
韩玉端着水杯跟他碰了一下。
秀兰坐在钱满仓旁边，看着韩玉。
“小玉，你大专毕业了，质检科就正式交给你。”
韩玉放下水杯。
“秀兰姐，我还得实习一年才能拿毕业证。”
秀兰摆摆手。
“早晚的事。你先干着。”
赵海霞在旁边说：“秀兰姐，你偏心。我跟你干了这么多年，你都没说过把科长交给我。”
秀兰看了她一眼。“你那是兼着，又不是正式。韩玉是科班出身，不一样。”
赵海霞撇撇嘴，不说话了。
陈安趴在炕上，搂着煤球。
“韩玉小姨，你现在是大专生了，是不是工资也该涨了？”
赵雪梅拍了他一下。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钱。”
陈安说：“妈你不想涨工资？”
赵雪梅被他问住了。
陈云端起酒盅喝了一口。
“工资的事，合作社有制度。该涨的时候涨，不该涨的时候不能乱涨。”
陈安说：“那什么时候是该涨的时候？”
陈云放下酒盅。
“等你韩玉小姨实习期满，拿毕业证了。”
韩玉低下头，端着水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夜里，客人走了。赵雪梅在灶房洗碗，煤球蹲在灶台上陪她。
赵海霞和韩玉回了屋，灯还亮着。
陈云坐在炕沿上翻账本，翻了几页合上了。
赵雪梅洗完碗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当家的，小玉的工资，真不涨？”
“不涨。制度就是制度，不能因为她是家里人就特殊。”
赵雪梅没再问。
隔壁屋里，赵海霞靠在被垛上，看着韩玉在灯下看书。
“小玉，你真的想好了，毕业以后还回合作社？”
韩玉翻了一页书。
“嗯。”
“你不想到大城市去？省城机会多。”
韩玉放下书。
“省城再好，也不是家。”
赵海霞没再问了。
煤球从灶房跑过来，跳上炕，蜷在韩玉腿边。
半个月后，新厂的第一批订单发货了。
客户是北京林科长介绍的，一家做出口的贸易公司，要了五吨冻干豆角，先试单。
秀兰在车间里盯着装车，一箱一箱码好，用封条封上。
陈云站在厂门口，看着货车发动。秀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姐夫，这一车出去了，要是客户满意，后面就是大单。”
“你盯紧质量。质量不好，单子再大也没用。”
秀兰点头。
钱满仓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出库单。
“陈云兄弟，这一车的货款，对方付了百分之三十定金，剩下的货到付。”
陈云接过单子看了看。“客户信誉怎么样？”
“林科长介绍的，差不了。”
陈云把单子还给钱满仓。
“发吧。”
货车开走了，扬起一溜尘土。
煤球从厂门口跑过来，蹲在陈云脚边，被土呛得打了个喷嚏。陈云弯腰把它抱起来，煤球的毛上落了一层灰。
夜里，陈云接到林科长的电话。
林科长在电话那头笑着说：“陈云，你这批货客户收到了，很满意。说你们的豆角颜色好，复水率高，比市场上的都强。他们想跟你签年单。”
陈云握着话筒。
“年单多大的量？”
“一年至少五十吨。先签一年。”
陈云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