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到她自己不想干。”
“她要是不想干了，谁接？”
陈云想了想。“韩玉。”
赵雪梅愣了一下。“韩玉？她才多大？”
“跟本事没关系，跟年纪没关系。”
赵雪梅没再问，靠在陈云肩上。陈安睡着了，煤球蜷在他枕头边。
外头起了风，吹得大棚薄膜呼啦啦响。
远处新厂的灯还亮着，灯光透过窗户，在夜色里晕开一团暖黄。
屯里的狗叫了两声，停了。
煤球的呼噜声在屋里均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韩玉去省城上课那天，煤球又蹲在窗台上看着她收拾书包。
赵雪梅往她包里塞了一袋饼干、两个苹果、一壶水，把拉链撑得鼓鼓囊囊的，都快合不上了。
韩玉说姐，装不下了，赵雪梅使劲往下压了压，把拉链拽上，说路上吃。
陈安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眼睛还没睁开。“韩玉小姨，你下周还回来不？”
韩玉把书包背上。
“回来。不回来我住哪？”
“我怕你住省城不回来了。”
赵雪梅拍了陈安一下。
“别瞎说。”
韩玉摸了摸陈安的头，走了。
煤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跟在韩玉后面跑到院门口，蹲下来看着她走。
赵海霞从冻干厂回来，正好碰见韩玉，说你又去上课，韩玉说嗯。
赵海霞说你自己小心点，韩玉说知道。
周德茂在院子里浇菜，看见韩玉从门口过，喊了她一声。
韩玉站住。周德茂拄着拐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韩玉手里。
“周叔，我不要。”
“拿着。买点书看。”
周德茂把钱按在她手心，“你好好学习，将来回来，咱们合作社的质检就靠你了。”
韩玉攥着钱，眼眶红了。
“周叔，我……”
“别说了。快走，别误了火车。”
韩玉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煤球蹲在院门口，歪着头看她跑远。
下午，韩玉从省城回来，赵雪梅正在灶房炖鸡。
煤球先听见脚步声，从灶台上跳下去，跑到院门口蹲着。
韩玉进门，煤球蹭她的腿，她弯腰把煤球抱起来。
赵海霞从质检室回来，看见韩玉抱着煤球站在院子里，问她考得咋样。
韩玉说还行。赵海霞说还行是啥意思，韩玉说就是挺好的。
赵海霞说那你就说挺好的，还行是模棱两可。
陈云从大棚回来，听见这话，说了一句：“韩玉就是嘴硬。”
赵海霞说姐夫你帮谁说话呢。
陈云没理她，进灶房了。
新厂那边，秀兰这几天在培训新来的质检员。
赵海霞过去帮忙，回来跟赵雪梅说，新来的那个小姑娘啥都不会，秀兰姐气得够呛。
赵雪梅说你刚去的时候不也啥都不会。
赵海霞说那不一样，我学得快。韩玉在旁边低着头看书，没搭腔。
陈安说小姨你脸皮真厚，赵海霞瞪了他一眼。
钱满仓来送账本，在灶房门口碰见秀兰。
秀兰刚下班，脸上还带着车间里的灰，头发从帽子里散出来，乱蓬蓬的。
“吃饭了没？”钱满仓问。
“没。不饿。”
“不饿也得吃。”钱满仓拉住她，“走，回家我给你煮面。”
秀兰甩开他的手。“你账本送了吗？”
“送完了。”
“那你回去吧，我自己煮。”
钱满仓没动。秀兰看着他，叹了口气，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
赵雪梅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夜里，陈安趴在炕上跟煤球玩。煤球翻着肚皮，四只爪子朝上，陈安挠它肚皮，它咕噜咕噜念经。
陈云在炕沿上坐着，翻着钱满仓送来的账本。
赵雪梅从灶房端了碗红糖水进来，放在他旁边。
“当家的，喝点。”
陈云端起碗喝了一口。
“雪梅，这个月合作社的利润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十五。”
赵雪梅愣了一下。
“这么多？”
“新厂投产了，产量上来了。成本没增加多少，利润自然就涨了。”
陈安从炕上抬起头。“爸，那我的零花钱是不是也该涨了？”
“你零花钱多少？”
“五块。”
“涨到六块。”
陈安撇撇嘴。
“才涨一块。”
赵雪梅说：“一块也是钱，你不要我给你攒着。”
陈安说不，抱紧煤球。
煤球被他勒得喵了一声，挣开跳下炕跑了。
韩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复习资料，在陈云对面坐下。
“姐夫，我下周考试，想请一天假。”
陈云说：“行。你让秀兰调一下班。”
赵海霞从隔壁屋探出头来。
“韩玉你要考啥？”
“期末考。考过了就能拿毕业证。”
赵海霞说：“那你好好考，考过了我请你吃饭。”
韩玉笑了。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陈安说：“我也去。”
赵海霞说：“你又不考试，你去干啥。”
陈安说：“我去吃。”
赵海霞被他噎住了。
陈云把账本合上。
“小玉，你考过了，合作社给你发奖金。”
韩玉愣了一下。
“姐夫，不用。”
“该发的发。你半脱产念书，没耽误工作，这是你应得的。”
韩玉低下头，攥着复习资料的手指微微发白。
赵雪梅拍了拍她的手。“你姐夫说得对，该拿的拿着。”
煤球不知道从哪跑回来了，跳上炕，蹲在陈安腿上。
陈安搂着它，说煤球，韩玉姐要发财了。煤球喵了一声，像是说关我啥事。
第二天一早，韩玉去冻干厂上班。秀兰在车间门口等她，手里拿着排班表。
“小玉，你下周请假的事，我批了。你把活交接好。”
韩玉说：“秀兰姐，我的活小霞姐能顶。”
秀兰在排班表上画了个勾。
“行。你安心考试。”
赵海霞从质检室出来，手里拿着检测报告。
“秀兰姐，这批产品的指标有点波动，但还在范围内。”
秀兰接过报告看了看。
“发吧。盯紧点，下一批要是还有波动，马上报。”
赵海霞说知道了。
陈云从大棚那边过来，站在冻干厂门口。
煤球跟着他，跑了一路，蹲在他脚边喘气。
“小霞，你姐让你晚上回家吃饭，她炖了鱼。”
赵海霞说：“姐夫，你专门跑一趟就为这个？”
陈云说：“顺便看看生产。”
秀兰在旁边说：“姐夫，你天天看，还没看够？”
“看不够。”陈云转身走了，煤球跟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