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听完,立刻把手里劈得发亮的消防斧,换到握着斧柄更顺手的左手,右手举着手电朝着四周慢慢扫了一圈,看清了这处平台的整体的模样。
这片从黑水里升起来的青黑石台,居然比他们站在桥上,远远看见的要宽得多,整个台面顺着山势斜着往上升,像一道倾斜得非常缓的长坡。
浓厚的水汽一直贴着石面不停流动,人站直了之后,腰以下的下半身,几乎都泡在了发灰发白的湿漉漉的湿气里,连裤腿都很快浸得发潮。
再往前走上八九步,就能看到石台两侧的石壁里,嵌着不少胳膊粗的漆黑铁链,一根挨着一根,排列得整整齐齐,全都牢牢嵌进湿滑冰冷的石壁缝里,顺着倾斜的石坡,笔直地朝更深处望不到头的黑暗里延伸过去。
每根铁链上,都缠满了黑乎乎泡得发涨的带腥水草,挂着的冰冷水珠,顺着链环不停往下掉,滴滴答答落在青黑的石面上,一声接一声发出细碎又清晰的轻响,在安静的黑暗里格外扎耳。
小陈被秦风顺着力道半拉起来的时候,浑身还是止不住像筛糠一样打颤,两条腿软得像煮烂了的面条,根本撑不住自己的体重,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吓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最后只发出一声带着干呕劲儿的吸气声,连哭都哭不出来。
秦风见状,立刻伸胳膊架住他软得发沉的一条胳膊,把他半边失了力气的身体,往自己肩上带,让他能跟着自己走,然后压低声音对着他说:“别往后看,就盯着我的背走,别乱看别的。”
收拾妥当之后,四个人重新排成一列往前走。
秦风走在最前面开路,小陈半边身子没力气,半挂在他身侧跟着走,林晓雨紧紧跟在后面,被护在队伍中间,老张攥着斧子举着手电走在最后压阵。
晃动的手电光,就那么在前头一摇一摇,忽明忽暗的把四个人的影子,长长的投在冰冷的青黑石地上,被水汽拉得又窄又长,看起来说不出的单薄。
刚沿着石坡走出没几步,原本身后一直规律作响、不紧不慢拍打岩壁的黑水声响里,忽然多了一丝极轻极细的摩擦声。
那声音黏糊糊湿漉漉,像是有什么又沉又软的活物,正一点一点悄无声息从平台边缘,往这边爬上来。
那湿黏的响动,贴着冰冷的石面,慢慢滑过来,活像一条没骨头的大长虫,悄无声儿地跟着他们。
走在最后的老张耳朵尖,第一时间就听见了动静,猛地一下转过身子,手里的消防斧刃立刻往后一架,做好了劈砍的准备,同时手里的手电光柱,紧跟着就朝着声音来的方向,扫了过去。
可明晃晃的光柱照到的地方,只有几缕被搅动的水汽慢慢散开,平台边缘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留下黑水一次次缓缓漫过石沿的湿痕,半点活物的影子都找不到。
“别回头,接着走。”秦风听见动静也没停下脚步,反而暗暗把步子的速度提了几分,头也不回地压着嗓子对身后说,“它要我们往前走,我们就往前走。”
倾斜的石坡一直往地下深处延伸,越往里走,黑暗就越浓,平台深处的黑暗,浓稠得像一块没边没沿浸了水的湿布,把他们踩在石面上的脚步声、粗重不均的喘息声,全都一点一点,慢慢裹了进去,连一点回音都没留下。
四个人顺着斜斜向下的石坡,咬着牙继续往地下深处走,刚才一路走过来,一直汪在青黑石面上,没过脚面的湿冷积水,顺着往内降低的坡度慢慢变浅,到最后只剩下黏腻冰凉的水痕,牢牢沾在鞋帮浸软了裤脚管。
可两侧嵌进石壁里的粗黑铁链,反而间距越来越小越来越密,顺着石坡往深处望过去,黑沉沉一串接一串,一眼望不到头,连缝隙都被链身挡得严严实实。
起初那些铁链还只是挨着石壁根部,一道一道顺着坡势,老老实实往前延伸,走不出百十来步,就连头顶岩壁缝隙里,都横七竖八拉出来不少,粗的细的缠扭作一团。
每一根链身缝隙里,都挂满了在黑水里,泡了不知道多少年、发胀发朽的黑绿色水草。
水草泡得早已烂软,被气流一冲,就不停往下渗黑幽幽的积水,滴答、滴答,细碎的水声,落在死一般沉寂的空间里,每一声都清楚得像是砸在人心尖上,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太沉。
那些垂下来,缠得密密麻麻的水草链,远远看着就像无数根,刚从烂泥塘深底,捞出来的泡发黑肠子,软乎乎在湿风里晃来晃去,混着深水腐味的腥气,一点点漫开。
把走在石坡上的四个人,前前后后都罩进了一片湿沉沉的腐腥气里,那股混着深水淤泥和腐坏有机质的腥臭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冲得人胃里翻江倒海直冒酸水,差一点就要忍不住吐出来。
秦风半个肩膀架着几乎全瘫了的小陈,攥着工兵铲的手满是冷汗,闷头一步一步往前赶。
刚走出十几步,脚下突然顿了一下,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稳稳的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他耳力比寻常人好得多,隔着自己粗重不均的喘气声,还是清清楚楚听见身后来路方向。
原本早就慢慢平息下去的黑水,拍打岩壁的沉闷声响里,又掺了几下又轻又黏的扒拉声——那声音软得发腻,一下一下蹭着湿滑冰凉的石面响,活脱脱就是什么没骨头的软东西,正沿着他们刚才走过来的平台边缘,一寸一寸悄没声儿地往上爬,慢悠悠跟在他们身后往深处来。
小陈本来就整个人挂在秦风身上,魂都吓飞了大半,那点若有若无的细碎声响,钻进耳朵里,当场吓得腿肚子又控制不住,突突打颤发软。
他整个人近乎一百多斤的重量,一下子几乎全压在了秦风身上,嘴里呜呜咽咽含含糊糊,带着哭腔抖得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只断断续续漏出几个不成调的单音,连哭都不敢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