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岳山庄这些年倾尽家财寻医问药,连御前供奉都请过三回,依旧徒劳。如今一线生机乍现,怎不令人热血上涌?别说稀世药材,便是龙肝凤髓,也得连夜派人抢回来!
东方夫人更是眼眶发红,手指攥紧帕子。这些年她夜夜难眠,总怪自己当年贪玩失察,才让幼子遭此劫难。别人家孩子活蹦乱跳,她家小郎君却常年裹着厚裘、咳着冷汗……自责如针,日日扎心。
“神医大恩,妾身没齿难忘!您只管开口,缺什么药材,我这就吩咐下去,天亮前必备齐!”
林夕毫不推让,张口便报出一串名字:赤焰藤、焚心草、烈阳金砂、断魂椒……稍懂药性的人都听得心头一颤——这些全是江湖中人避之不及的烈性猛药,入口即灼喉烫肺,寻常人喝一口便浑身冒烟、七窍生烟。
更叫人倒吸冷气的是,她竟点名要混用“玄阴子”与“赤炼果”,这两味药历来被列为禁忌,相传一碰即爆,曾有药王因此炸毁半座丹房。
老管家脸色煞白,手指微微发抖:这神医……真敢往死里下药?
朱涛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微扬,只淡淡道:
“东方庄主放心。林夕救人,向来胆大心细——她若说能治,那就一定能。”
她有一套独门手段,你们只需依她所列,把药材备齐即可。
太子都已发话,若还迟疑不决,分明是信不过人家——既不信,又何必千里请医?管家记清楚,半点疑虑都不许带进药单里。
柳青垣苦笑摇头,同样的病症,怎偏轮到自己就这般棘手?看来体内寒毒之深,远超东方越。
朱涛瞧出他眉间郁结,上前轻拍他肩头,声音沉稳:“你们俩根本不是一回事。东方公子中的,是入口即化的烈性毒药。”
“他体内只剩些未清尽的余毒,而你——林夕既然说了有法子,那就一定有法子,绝不会让你白等。”
“再者,你真没察觉?你们之间差得可不止一星半点——你能日日走动、策马、见客,他呢?三伏天裹着貂裘,连院门都难迈一步。”
这话倒让柳青垣心头一松。是啊,他虽遭厄运,却非自幼缠身;尚能如常人般行走江湖,不像东方越,连喘口气都像在冰窖里挣扎。
管家收妥药单,转身疾步而去,顺道传令后厨腾出西跨院——林夕既已动手施治,他们接下来的日子,自然要长住望岳山庄。
庄中上下待他们极尽礼数。能救少庄主性命的人,谁敢怠慢半分?
朱涛主动揽下替林夕压制寒气的差事,乐得如此。近水楼台,消息才好探得更准、更快。
这日他估摸火候已到,独自登门拜见东方庄主。
“太子殿下亲临,想必心中存有疑问,但问无妨。”
朱涛一笑,心知这点盘算早被看穿,索性直说:“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近来鬼窟侯频频对望岳山庄下手,实在令人费解——他与贵庄,究竟有何旧怨?”
东方庄主神色微黯,果然猜中了:“殿下果然是为这事来的。”
“不瞒殿下,鬼窟侯……是我胞弟。”
“当年他觊觎家业,暗中勾结外人谋夺,被父亲当场揭穿,逐出家门。自此怀恨在心。”
“父亲过世后,我曾派人寻他归宗,他却认定是我使诈夺产,只当我是伪善小人。”
“于是广招亡命,豢养死士,年年设局陷害山庄;那些阴招狠手,从未断过。”
“实不相瞒——犬子所中寒毒,正是他亲手所下。”
朱涛颔首,眉峰微挑。原以为两家不过是宿敌,未曾想竟是骨肉反目,比预想中更添几分惨烈。
“难怪他每年必扰一次。放心,有林夕在,令郎的毒定能拔除。”
“只是——你们当真不曾想过反击?他这般肆意妄为,早已搅得东篱城周边民怨沸腾。”
东方庄主长叹一声,怎会不想?可儿子命悬一线,解药还在对方手里,只能一忍、再忍。若林神医真能破此寒症,便是天赐良机,再不必束手束脚。
“为人父母,最怕孩子受苦。诸位宽心,林夕必不负所托。待公子痊愈,鬼窟候便再无筹码可挟。”
“殿下所言极是。只是……殿下此番专程赴东篱城,莫非已察觉什么端倪?”
“确有所感,尚难坐实。但听您这一席话,我倒愈发笃定——鬼窟侯背后,恐怕另有高人撑腰。而那人,也想取我性命。”
东方庄主一听太子开口,浑身一凛,额角沁出细汗——望岳山庄向来安分守己,哪敢生出半点非分之想?可瞧太子神色冷峻却不带杀意,心下稍定,悬着的石头才落了地。
“庄主莫慌,本王登门,并非疑心贵庄,只是要查清那人底细,方好顺藤摸瓜。”
“如今鬼窟侯身份已明,接下来该怎么做,本王心里已有计较。”
东方月抬袖抹了把冷汗,心头直跳:刚才那阵惊悸,险些以为山庄要平白遭殃。
“殿下慧眼如炬!我望岳山庄这些年压根没碰过外头那些是非——全副心神都扑在我儿解毒上。”
“若殿下有需,哪怕只是一臂之力,我们也绝不敢推辞。”
话不必多,一句站队便够了。只要姿态摆正,太子自不会拿他们开刀;而太子眉宇间那份沉静,也确无兴师问罪之意。
“庄主安心,本王并无他意。”
话音刚落,山庄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钟鸣,声声刺耳。朱涛一怔,不明就里。
东方庄主却脸色骤变,唇色发白——朱涛瞥见他指节攥得发紧,立时明白:出事了。
“庄主可是遇上了棘手麻烦?但说无妨,本王愿效犬马之劳。”
“是鬼窟侯又来了。这帮人像阴魂似的,隔三差五就撞门滋事。”
“听这钟响,我早听麻木了;以前只守不攻,今日——非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朱涛微愕,竟真是鬼窟侯?看来非得亲眼看看,他们究竟耍什么把戏。
“庄主,不如带本王同去!”
东方庄主略一迟疑。他记得林神医千叮万嘱:太子须养精蓄锐,明日好助公子压住寒毒、服下关键药引。今日若随军出阵,怕有闪失……
朱涛见他欲言又止,当即朗笑作答:
“放心,本王自有分寸。再者,你不也在么?这一回,本王信你必倾尽全力。”
“我只掠阵观势,半分气力不动,明日绝误不了公子疗毒。”
“那就仰仗殿下援手了!”
二人步履如风,转身朝外疾行。
山庄内其他人早已被钟声惊动,面面相觑,却也顾不得细问,纷纷抄起兵刃往外奔去。
刚踏出院门,便见满庄上下弓张弩张,人人屏息凝神——果然是敌袭。待哨岗报出“鬼窟候来犯”,众人方才恍然。
段青等人早习以为常:鬼窟候隔三岔五就来搅一通,难怪太子会选在此时亲临。他们二话不说,拔腿便追,眨眼便赶到山庄正门前。
为首之人戴着狰狞獠牙面具,一身墨袍裹身,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活似从地底爬出的夜行煞。
个个蒙面遮容,连眼睛都藏在兜帽阴影里——分明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东方青!你装什么清高?当年若非你暗中勾结外敌,老庄主怎会废你继承权?”
“纵容你胡作非为这些年,今日,该收网了!”
段青等人听得目瞪口呆——原来鬼窟侯竟是自家血脉?更没想到,这些年屡次叩关,竟是为了夺回山庄!荒唐得令人脊背发凉。
“东方鸿!你也配提‘清高’二字?”东方青冷笑一声,嗓音嘶哑如裂帛,“你霸占我家基业,强娶我未过门的妻子,还装什么无辜?”
“你儿子命悬一线,全赖我手下留情!你说要了断?呵——你敢动手,我就敢让他今夜断气!”
东方夫人怒不可遏,冲出廊下厉喝:“东方青!你少颠倒黑白!我何曾应过你半句婚约?是你死缠烂打,害我儿寒毒入髓!”
“今日新仇旧恨一并清算——我要你血偿我儿十年苦痛!”
“明月,你为何偏要这般执拗?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我,望岳山庄的印信也该由我来掌管。他算什么?不过是父亲当年从雪地里扒拉出来的冻僵小乞丐罢了——你当真忘了?”
鬼窟侯盯着东方夫人,声音发紧,字字如钉。
朱涛闻言侧首,瞥见东方庄主端坐如松,眉目沉静,半点波澜也无。那副泰然模样,反倒把鬼窟侯那番话衬得像纸糊的刀——一戳就破。原来,他果真是望岳山庄养大的孩子。
“又如何?就算他是街边讨饭的,我也只认他一个。这么多年过去,你还不肯放手?”
“当年爹没把山庄交到你手上,不是因为偏心,是早看透你骨子里的狠戾。”
“若真让你坐上庄主之位,不出三月,望岳山庄就要变成人人唾弃的魔窟。”
朱涛心头微震。眼前这位素来温婉的东方夫人,开口竟似金铁相击,字字带风,脊背挺得比剑还直。
哪还有半分昨日抱着儿子垂泪、指尖发颤的模样?
这些年被鬼窟侯——也就是东方青——缠得密不透风,她早已忍到了崖边。如今得知儿子有救,再不必披着柔顺的皮,装那副委曲求全的样。
东方青听完,身子猛地一晃,像被抽去筋骨,僵在原地。面具虽遮了脸,可那股子灰败枯槁的气息,却从他周身漫出来,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朱涛他们默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叹息。
“不可能!你在撒谎!是不是东方鸿逼你这么说的?”
“分明是我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他才是后来闯进来的外人!”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抢走父母的疼爱,凭什么连你都要被他夺走?我不服!”
朱涛他们轻轻摇头。又一个被执念烧瞎了眼的人。正道宽广,他偏要踩进泥潭里打滚;路明明亮着,他硬是闭眼往黑处撞——撞得头破血流,还不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