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基地,顶层独立寝室内。
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明亮的日光,房间里只余下一片沉闷压抑的静谧。
花翎仰面躺在床上,四肢舒展,眼底却翻涌着化不开的焦躁与郁结,心底乱糟糟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是她被困在这个丧尸末世的第五个年头。
听比她早觉醒的人说,他们中最早一批觉醒的是凌烬他们,而他们觉醒的时间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啊,一想到妈妈会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怀念她的场景,她就心痛到流泪。
她喜欢看动漫,喜欢打游戏,偶尔幻想过穿越,但从来没想过穿越会是真的。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只是跟社团出去看了场流星雨,就来到了全是网王的世界,还遍地都是丧尸。
虽然觉醒了一身能翻天覆地的异能,但她还是想回家。
刚醒来的那一年,她跟几个学长学姐一起寻找回去的方法,却始终没有如愿。
然后那个自称是气运系统的统子就给他们定了个目标——
“你们是被选中的宿主。只要攒够能量,我就可以送你们回原来的世界。”
没有其他办法的他们,只能被迫相信它。
为了攒能量,他们学着小说里的套路去“装逼”——打脸‘反派’,斩杀丧尸,救下‘气运之子’,收获崇拜值和仰望值。一开始很笨拙,进展缓慢。但慢慢熟练了,也慢慢变强了。
这五年,她见证了太多起落。
和陌生的社友相遇相认,抱团取暖、并肩作战,靠着一次次“装逼打脸”积攒威望,源源不断为系统输送能量;也曾亲眼看着朝夕相伴的同伴陨落消亡,永远留在这片荒芜的末世;也不断有新的社友觉醒入局,填补空缺。
花翎跟着学长学姐们一路摸爬滚打,最终站到了联盟的顶端。
她成了话事人之一。手下管着几百个异能者,一挥手就能放出足以轰塌半面墙的风刃。
可她一点都不开心。她只想回家。
系统年复一年地拖延,永远都是那句“能量不够,再等等”。
后来她在丧尸群里捡到了德川和也。
那是一场小规模的尸潮,她带队去清理残骸。德川一个人被围在几栋倒塌的楼中间,浑身是血,但眼神极冷。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光凭异能撑了整整两天。
花翎第一眼就愣住了。那种气质,那种冷漠又倔强的眼神,像极了她暗恋过的那个高中同学。
她把人带回了基地。
系统很兴奋,说他也是气运者。
“攻略他,可以获得大量能量。”
花翎翻了个白眼:他都快死了,攻略个屁。先救人。
话是这么说,但人救回来之后,花翎还是忍不住往他身边凑。
送饭、送药、送物资,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是坐在旁边看着他。
德川话很少,对她不冷不热,偶尔会接她递来的东西,偶尔会默许她坐在旁边。
花翎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因为系统说他能带来能量。
她的社友们几乎都有攻略对象,有些人有两个,甚至三四五六个。
系统说气运者越多,能量产出越快,大家收割的好感值就源源不断给系统提供着能量。
可系统还是一直说能量不够。
直到几天前,系统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失去了晶核的不二周助醒了,它的载体出现了。
只要将天外陨石成功转移到不二周助体内,让它完成任务交割,它就能带着全员回归原世界了。
那一刻,所有心心念念回家的人都沸腾了,包括花翎。
她甚至幼稚地想,等自己彻底消失后,一直冷淡的德川,可能会很后悔,然后满世界找自己,最后跟系统做交易来到自己的世界。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积攒许久的能量输给了系统,还把德川的好感值也抽了三分之一给它。
可当七八名渴望归家的同伴全部输完能量,众人欢呼雀跃等着系统说下一步计划时,却发现另外十几名社友面色淡漠,毫无欣喜,更是坚决拒绝再次供能。
花翎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一部分人,早就不想回家了。
他们沉迷于末世里高人一等的特权,贪恋异能带来的敬畏,习惯了作威作福的霸主生活,根本不愿回归平凡普通的原世界。
自此,联盟高层彻底分裂,两派对立、剑拔弩张,两拨人天天在会议上拍桌子,整个基地的氛围像绷紧的弦。上次去围剿不二裕太时,也是因为意见不统一,导致联盟半点好处没捞着不算,还损失了很多劳动力。
而让花翎如今愈发焦躁的根源,却不是这些。
自从她上回把德川的好感值也输给系统后,最近的德川对她格外冷淡。
她猜测这是好感值被抽取的副作用。现在的她进他房间送东西会被拒,路上遇见他连点头都没有了。
本以为只抽取三分之一,不会影响太多两人之间的交情,没想到居然都快退回陌生人的境地了。更让她难受的是,付出这么多之后系统依然没法送她回去。
她又烦躁地翻了个身,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去给德川准备亲手做的饭团,稍微刷一刷好感,挽回一点冷淡的局面。
“花翎。”
系统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花翎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心口猛跳了一下。
她眼底瞬间亮起希冀的光,语气急促又期待:“是可以送我回家了?”
“差不多。我找到将陨石直接转到不二周助体内的办法了。”
花翎攥紧被角,声音有些发颤:“真的吗?那我马上就可以回去见我妈了?”
“但现在有个问题。”系统的声音不疾不徐,“在你们不能直接接触不二周助的情况下,我的能量不足以隔空转移陨石。”
花翎警觉地眯起眼:“你是来问我要能量的?”
“不是。我是来跟你解绑的。”
“啊?解绑?”她怔住了,“解绑了你还能从我体内获取能量吗?”
“你们给我的能量并不足以让我维持跟你们那么多人签的临时契约的运转。所以我需要暂时跟你解绑。我也会跟闾芜他们暂时解绑。等解绑完毕,我再释放内存能量,应该足够隔空将陨石存放至不二周助体内了。”
归家的希望近在眼前,花翎稍微一思索后,立刻点头:“这样吗……那你快跟我解绑吧。”
“好的。解绑之后我跟你无法交流。我转移陨石会花费大量能量,到时候估计没能量再绑定你们了。但你放心,等我能量攒够了,我会重新跟你们签契约,再送你们回家的。”
花翎一听瞬间慌了,急切追问:“那还要多久?”
“短的话几个月,慢的话可能还要几年。”
花翎脸色骤变,当即反驳:“那怎么行!”
她急中生智,笃定地开口:“要么我们今晚就打过去吧!只要能近距离接触不二周助,你不需要耗费太多能量,就能直接转移陨石,对不对?”
“行不通。”系统直接否决,“袁艺洲那批人不愿回归原世界,他们会极力阻止的。以你们几个目前的实力,根本打不过他们。万一袁艺洲他们狗急跳墙,直接杀了不二周助,我就很难再找到合适的载体了。”
花翎咬紧牙关:“那怎么办?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沉默两秒,系统循循善诱:“你还有存储的能量可以输送给我吗?”
花翎下意识捂住胸口。那是她这些年从气运者身上收集的所有好感值和崇拜值,不知为何,她本能的有些抗拒。
系统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继续说:“如果你反正要回家,留着这边气运之子的好感值也没什么用。全都给我的话,指不定我转移完陨石后能立刻重新绑定你,到时候很快就能送你们回家。对了,你们的攻略对象也很久没有提高好感度了,再耗下去估计也不会有太大的进展。你把他的好感值全都转给我,我可以抹除他的记忆,然后你就可以跟徐天青换个攻略对象了——你们不是也对彼此的攻略对象感兴趣吗?”
徐天青的攻略对象是柳生比吕士。花翎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人清冷寡淡、眉眼疏离的模样,莫名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心底的抗拒悄然褪去几分。
系统察觉到了她的动摇,再接再厉:“这样就算你们不能马上回去,你在本世界也不会无聊了。徐天青已经把能量全转给我了,我也跟她解除了绑定。如果你还有多余的能量,我会有更多把握在明早之前重新回来跟你们绑定。”
花翎咬咬牙。
她想到了妈妈。
十二年了,妈妈一个人在那个世界。
她闭上眼,点了点头:“好吧,全给你。”
【确认问询。】
系统机械的声音格外郑重:“花翎,你是否自愿上缴体内全部气运能量与羁绊数值?”
“我愿意。”
一股无形的气流瞬间从四肢百骸剥离涌出。
片刻后,系统再次发问:“花翎,你是自愿跟我解绑吗?”
花翎指尖微颤,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咬牙:“是的。”
“叮——契约解除。”
冰冷提示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体内抽离,像是一层贴了太久的皮肤被猛地撕开。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床沿才稳住。
有什么东西空了。
德川的好感值也被抽走了。
她闭上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没关系的,等回到家,她可以忘掉这里的一切。
包括他。
系统心满意足地离开花翎的房间,转瞬便出现在徐天青的住处,一模一样的话术,一模一样的操作。
然后是另外两个。
花了点时间,它终于完美解绑了四个临时宿主。
这四个人里,有两个跟仓鼠一样爱屯粮,这次交给它的能量比上半年加起来还多。另外两个则不知道是完全相信系统的傻白甜,之前就全上交了,还是完全不信系统的黑心棉,这次解绑居然一点多余的能量都没有漏出来。
系统接收了能量,加上回收的,感觉今晚去找不二周助完成陨石转移的概率更高了。
再去解绑三个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就算剩下的那些临时宿主不同意,它也能单方面解绑。
然后就可以顺利跟不二周助绑定了。
现在唯一要解决的问题是:晚上跟不二周助绑定后,怎么骗他亲手划开他弟弟的胸膛,取出那颗陨石。
系统在虚空中转了一圈,想了一会儿,最后放弃了。
算了,到时候再说。他不愿意的话,电击到他同意就好了。
反正只是疼一下,又不会死。
系统充满信心地去找袁艺洲。软柿子捏完了,要去啃稍微大点的骨头了。
袁艺洲获得的威望值是所有人里最高的,他身边的气运之子足足有五个。而且他现在是联盟的领主,手底下管着最多的人,最多的资源,最多的能量。
系统出现在袁艺洲体内的时候,他正在开会。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六个临时宿主。
系统扫了一圈,在心里评估一次性解决的可能性。
骗一个是骗,骗一群也是骗。
正好骗他们全都自愿解绑,自己还能省好多违约费。
“你们是在商量什么时候夜袭不二周助他们的基地吗?”
没有人回应它。
袁艺洲双手交叠撑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地图上,连眼皮都没抬。
陈晨靠在椅背上玩着一枚火球,火苗在她指尖跳跃,映得她唇角那抹不屑的弧度格外清晰。
金发的刘兴络这次没有摇扇子。他坐在长桌另一头,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们这群人,贪恋末世权柄与力量,不愿回归平凡世界;而系统的核心任务,是必须将陨石植入不二周助体内、完成交割复命。
目标相悖,早已是针锋相对的对立面。
他们坐镇联盟顶端多年,早已习惯众人俯首、说一不二。在他们眼中,系统从来不是掌控他们的主宰,反而是依靠他们供养才能存活的依附者。
如今双方意见不合,他们根本不屑迁就系统。
面对众人的无视,系统毫不在意,继续抛出诱饵:“我知道你们不想回去。你们还想当强大的异能者。我现在有个办法,可以在满足你们的情况下,让我能带陨石回去复命。”
还是没人说话,却有几人明显神情动了。
系统自信地开口:“你们把攒的能量都给我,然后跟我解绑。”
此话一出,会议室的几人同时抬眼,眼底满是震惊,纷纷对视,神色诧异。
系统继续往下说:“解绑之后,我有足够的能量去绑定不二裕太,然后将他带回来基地,再重新跟你们绑定。到时候你们都是我的宿主,我可以把不二裕太体内的陨石能量分散到你们身上。这样你们之后都会携带丧尸病毒,不需要陨石留在这个世界,你们也能继续当强大的异能者。而陨石的能量依旧会让这个世界源源不断地出现丧尸,并不会影响你们现在的地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全都转过头,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袁艺洲。
袁艺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你不是说,不二裕太没法作为陨石的载体吗?”
“所以我需要很多很多能量。”系统说,“在绑定了不二裕太后,把陨石的能量分散给你们。全部搞定后,你们再帮我把他体内的陨石取出来放到不二周助体内。我带不二周助去交任务,你们继续留在这个世界。等我带不二周助走后,这个世界就是你们说了算。”
为了彻底打消众人疑虑,它补充道:“当然,这样做的结果是我完全没有能量再送你们回家了。所以你们跟闾芜他们,必然有一方不能如愿。你们必须瞒着闾芜我给你们的建议,不然我怕他们捣乱。”
袁艺洲沉默地盯着那片虚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身侧的陈晨按捺不住,低声催促:“老大,我们要不要答应?”
“我们可以把能量给你,但不跟你解绑。”袁艺洲抬眸,冷静地说,“或者我们跟你解绑,不给能量。你选一个。总不能我们把能量给你又跟你解绑——万一你是骗我们的呢?而且你反正要重新跟我们绑定的,为什么还要解绑之后再绑定?”
“因为我要跟你们解绑后才有足够的能量单方面解除跟闾芜他们的绑定关系。”系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我们系统从不说谎。跟你们签了约定就会执行。你们现在跟闾芜他们完全不是一条心,我没有办法再像之前一样从你们身上获得足额的气运值,所以我只能提供这个方案,希望我们能双赢。虽然对闾芜他们很不公平,但我真的要赶回去交任务了,时间快来不及了。”
袁艺洲还在犹豫。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得更慢了。坐在他左手边的两个人已经明显坐不住了——尤其是陈晨。她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解除绑定,她早就不耐烦这个时不时在她脑子里说话的东西了。
之前好几次,她和气运者在一起准备过夜生活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差点没把她吓出毛病。不带这么玩儿的。
就在袁艺洲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开口说“好”的时候,外面骤然响起了惊雷。
轰——!
那声音从基地外围传来,厚重得像一头巨兽的咆哮,震得会议室的玻璃窗嗡嗡作响。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一道比一道近,一道比一道狠。有人在外面大喊,伴随着奔跑的脚步声和异能发动时的尖锐嗡鸣。陈晨腾地站了起来,刘兴络已经把手里的烟捏断了。袁艺洲从椅子上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领主!不好了!”一个巡逻异能者推开门,脸色煞白,“有人来基地挑衅!三个人,在半空朝里面丢火球!还有人在放雷!”
袁艺洲脚步没停,沉着脸往外走。陈晨、刘兴络和其余几个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系统在他们身后尖叫:“等等!先跟我解绑——”
没有人回头。几个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朝着基地外围奔去。
系统悬浮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它的光核轻轻闪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什么意料之外的差错。
但它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没关系。还有时间。
等他们把外面那些不自量力的挑衅者解决掉,它再回来。
反正今晚不二周助那边,它一定会去。
它转向虚空,光核一闪,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