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站在船舷边,海风吹过来,把他那件白衬衣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没有说话。码头上其他船家的吆喝声隔着一排船传过来,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隋化波见他一筹莫展,自己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不过……小师叔要是实在急着回去,我倒是有个办法。”
王汉彰转过头看着他。
隋化波伸出食指,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弧线,从青岛往北,沿着海岸线画到山东和河北交界的地方,在那儿停住了。“我可以把你送到沧县的岐口。岐口是个小码头,没有军舰,也没有巡海队,平时只有些渔船和小商船往来。你在岐口上岸,离天津也就一百多里地,就算你走回去,三五天也就到了。”
他收回手指,看着王汉彰:“怎么样?虽然不到天津城,但能让你少走一大截路。这一路上只要避开巡海队的巡逻时间,就没大事。”
王汉彰听了,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岐口他听说过,在天津南边、渤海湾西岸,是一个小渔港。虽然不是天津城内,但一百多里地,走快点三四天就到了,比被困在青岛原地打转强得多。
他朝隋化波抱拳道:“蒙祖爷照应,承老大捎带,上岸必有孝敬。”
隋化波笑了一下,露出了牙,“好说,好说。咱们落潮就走。不过你这打扮在海上太扎眼,万一遇上检查,一看就不是船上的人。你先跟我进舱换身衣服。”他转身朝船舱走去,弯腰钻进了低矮的舱口。王汉彰拎起皮箱跟在他身后。
舱口很窄,弯腰才能进去。舱里没有点灯,只有从舱口透进来的光,照出一张木板铺和一只铁皮炉子。铺上堆着渔网和几件旧衣裳,墙角垛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装的是什么。
隋化波蹲下身,从角落的箱子里翻出一件灰布褂子和一条黑布裤子,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袖口上有一个用白线缝的补丁,线脚针脚细密,看得出是女人缝的。“先换上这个,你的箱子我给你藏到舱底去。万一有人上船检查,你就说是我雇的伙计,给家里捎东西的,不会查你。”
王汉彰接过衣服,背过身换上了。褂子有点大,肩缝垂到了上臂的位置,但下摆往腰带里一塞,倒也利索。裤子短了一点,裤脚吊在脚踝上面,露了一截袜子,但战乱当中没人会盯着一个渔民的裤脚看。
他把自己的西装叠好,塞进箱子里,递给隋化波,隋化波接过去,掀开舱底一块活动木板,把箱子塞进去,又用渔网盖住了,木板盖回去,踩了两脚踩实,看不出痕迹。
外面传来一声吆喝,隋化波侧耳听了听,说:“潮水落了,该走了。”他弯腰钻出船舱,王汉彰跟在后面爬了上去。
码头上的日头已经偏西。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咸腥的水汽扑在脸上,有一股海藻腐烂后发出来的特殊气味。隋化波解开缆绳,跳回船上,几步走到船尾,握住舵柄。“小师叔,站稳了。”
船身轻轻一震,木质的船体在水面上转了个弯,船头朝北,缓缓驶离了码头。隋化波没有用机械动力,只靠一根长篙撑开码头,等船离岸几丈远,才放下篙子,拉起帆绳。帆布展开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吃住了风,船身向前一窜,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王汉彰站在船舷边,看着青岛的轮廓在他身后越来越远。码头上的几个棚子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视线之中。远处有一艘灰色的船影停在海上,不知道是渔轮还是军舰,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不清旗号。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浪花拍打船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隋化波掌着舵,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的海面。“风不大,浪也不高。要是顺风顺水,三天之后能到岐口。”
王汉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靠在船舷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风大,火柴头灭了两回,第三回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吹散了,连一缕烟都看不到。他不知道岐口那边是什么情况,不知道上岸之后能不能顺利找到车,不知道天津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他只知道船在往前开,他离天津又近了一步。
渔船不比邮轮。邮轮是铁壳子的,万吨的吨位压在水面上,浪头打过来船身只是晃一晃。渔船是木壳的,十几吨的排水量,一个浪头过来整条船就像被人从底下托了一下,猛地往上一窜,然后又砸下去。
王汉彰一开始的时候还挺新鲜。渔船离开青岛码头时天色刚暗,海面上还有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船头劈开浪花的声音听着顺耳,海风吹在脸上是凉的。他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心里想着终于上路了,这回总算离天津近了一步。
当天色一暗,四周彻底黑下来之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灯光,没有岸线,连天上的星星都被云层挡住了。船身开始上下左右地晃,不是邮轮那种有规律的左右摇摆,是那种毫无规律的、从各个方向同时涌来的、让人找不到平衡点的晃动。
船头往上一抬的时候,他的胃也跟着往上提;船头往下一砸的时候,他的胃也跟着往下坠。一来二去,中午吃的那几个包子就开始不安分了。
先是翻腾,像有一只手在他的胃里搅着,搅得他直犯恶心。他扶着船舷,弯腰干呕了两声,没吐出来。隋化波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说:“第一次坐船都这样,你扶着船帮站一会儿,别往海里看,往远处看。”
王汉彰站了一会儿,往远处看。但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黑乎乎的一片,海和天分不清界线。他的胃又开始往上翻,这一次没忍住,一张嘴,刚才没吐干净的全倒出来了。船舷外侧的海水被溅起一小片白沫,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他吐完之后,擦了擦嘴,靠着船舷喘气。隋化波递过来一个葫芦,里面装着水。“喝一口,漱漱嘴。别喝多了,肚子里空着更容易晕。”王汉彰接过来漱了口,又把水吐回海里,靠着船舷慢慢蹲下来,缩在船舷和桅杆之间的角落里。
这一晚上他几乎没有睡。渔船在海上走了整整一夜,他就抱着船舷蹲了一夜。船身的晃动让他根本无法入睡,每次刚要迷糊过去,一个浪头就把他的意识晃醒了。他听到海水拍打船壳的声音从船舱外面传进来,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关紧了的门。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能好一点。但白天的大海比晚上更让人头晕,视野开阔得没有边际,海平面在视野里成一个弧形,看久了就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他趴在船舷上又吐了两回,吐出来的全是水,黄黄绿绿的,估计胆汁都出来了。
隋化波掌着舵,偶尔侧头看他一眼,也不多说话。到了中午,他从舱里摸出一块干饼和一截咸鱼干,递给王汉彰。“吃点东西,越不吃越吐。”
王汉彰接过干饼咬了一口,饼硬得像石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咸鱼干是生的,又咸又腥,咬了一口就没再吃第二口。但他好歹往肚子里塞了点东西,胃里有了底,反而没那么想吐了。
第二天晚上比第一晚好一些。他缩在船舱口外面的角落里,背靠着舱壁,用一条旧毯子裹住自己。渔船在海浪中起起伏伏,他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难受了,但还是睡不着。
他听着海风声、浪花拍打船壳的声音、桅杆上的帆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声音,还有隋化波偶尔调整舵柄时发出的吱呀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反复地响着,反复地响着。
第三天凌晨,估摸着也就是凌晨一两点,隋化波从船尾喊了他一声:“小师叔,快到了。”
王汉彰站起来,扶着船舷往前看。前方的海面上,有一道灰黑色的线浮在水天之间。那道线慢慢变粗,慢慢变清晰,能看出是陆地的轮廓,低矮的,平缓的,没有山,只有一线灰黄色的泥土和稀疏的树影。
船头朝那个方向直直地开过去,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黄绿色,浪头也小了,船身的晃动明显缓和下来。
渔船靠上岐口码头的时候,码头上灯火通明!
岐口是个小渔港,比青岛的小港码头还要小。码头是泥岸,用石块垒了一道简易的堤坝,堤坝上面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泊位上停着几十条渔船,比隋化波那条还小,都是本地渔民用的。岸边有几间低矮的石头房子,屋顶盖着海草和海苔,屋檐下挂着渔网和干鱼,海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忙了。几条渔船正从海上回来,船身吃水很深,船舷两侧挂着网兜,兜里装满了鱼。
岸上的鱼把头不等船停稳就跳了上去,和船老大站在船头比划着手势,像是在讨价还价。两边的手势很快,翻来覆去几下就谈定了。
然后扛活的苦力从岸上涌上来,赤着脚,光着膀子,肩膀被扁担磨得发亮。他们把鱼获从船上搬下来,装进筐里,一筐一筐地往岸上抬。
码头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青岛码头的味道差不多,但更冲,因为岐口港小,鱼货都在一个地方卸货,腥味散不掉。
王汉彰上岸之后,脚踩在碎石地面上,还是觉得脚底下一晃一晃的。那种晕乎乎的感觉让他止不住地恶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在岸边找了一根系缆绳的石桩,一屁股坐了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缓了缓。他三天三夜没有好好睡过觉,肚子里也没正经吃过东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层。但不管怎么说,自己总算是离天津更近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