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汉卿和许家爵的名字，王汉彰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微皱，是两条眉毛同时往中间挤，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汉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往上扬了一下，像是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
詹姆士先生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缓。“日军进城之前，李汉卿借口剿灭海盗，把队伍拉到了城外，没有和日军接火，也没有被二十九军征用。等日军打完了天津城，他托了在华北驻屯军高级参谋的同学，带领整支队伍向日本人投降。日本人暂时没有动他，把队伍安置在黑牛城的旧营房里，由日本宪兵看管。下一步怎么处理还没定。”
汉彰心头一沉，当初自己在英国时，李汉卿给自己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他正在谋求一条新的出路。这条路是对是错，现在也说不清楚。但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保持综合管理大队的独立性。这条路一旦踏出去，很可能会背上千古骂名。”
当时王汉彰看了那封信，他以为李汉卿说的“新路”是找到了什么新的靠山——也许是投靠了某个地方军阀，也许是和英国人搭上了线，也许是准备把队伍拉到南边去投国民革命军。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条所谓的“新路”，就是带领整支队伍向日本人投降。
他没有说“他投敌了”这种话。换做自己在他那个位置上，没准也得做出同样的选择。木已成舟，现在说这种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是不是汉奸，都改变不了黑牛城营房里那几百个弟兄的处境。
他只是问了一句：“李汉卿现在还有多少人？”
“几百人。装备没缴，弹药也没收，就封在营房里，被日本宪兵看管。除此之外，一切照旧。日本人不急着动他，说明他还有用。”詹姆士先生说“还有用”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道德判断，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日本人的棋盘上，李汉卿这颗棋子暂时还没被吃掉，因为还有利用价值。
王汉彰点了点头。李汉卿那个老同学在华北驻屯军当高级参谋，能给他保住队伍和装备，说明也是花了心思的。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以日军在天津的处理方式，综合治理大队的弟兄们绝对是凶多吉少。不管怎么说，最起码现在装备还在，弹药没缴，队伍还维持着编制，至少说明李汉卿手里还有筹码。但这个筹码究竟是什么？
他使劲地晃了晃脑袋，似乎是想把这个消息从脑袋里甩出去。
“许家爵呢？”他继续问，语气比刚才更平，像是在硬压着什么。
詹姆士先生掐灭雪茄，丢进烟灰缸里，把身体侧过一点，椅背靠回到桌子边缘。“天津开战那天晚上，袁文会带人摸进了南市，对兴业公司动了手。安连奎那边没有准备，死伤不小，撤出了天津。许家爵没有走，他通过茂川秀和的关系在南市站住了脚，现在和袁文会分庭抗礼。茂川秀和很信任他，整个天津市的烟土生意，现在都由他来管。”
茂川秀和。王汉彰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日本特务机关长，日本情报机构在华北的头目，天津情报网的总指挥。许家爵跟茂川秀和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以前在南市混的时候，就和茂川秀和打得火热。
当然，许家爵和茂川秀和的关系，王汉彰是清楚的，甚至连他们两个认识，都是王汉彰在中间牵线搭桥。当初让许家爵去接近日本人，是为了摸清日本人在天津商界的渗透程度，算是他布置的一步闲棋。情报工作就是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今天你安插在敌人身边的一颗闲棋，明天就可能变成一张王牌。
但现在这个局面，许家爵成了茂川秀和的心腹，掌管着整个天津的烟土生意，和袁文会那个老狗分庭抗礼。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初那步“闲棋”的范畴。当初王汉彰让许家爵去接触茂川秀和，是把一根鱼线放进了水里。现在那根鱼线变成了一张网，但网的另一头在日本人手里。
还有袁文会也回来了。这个名字让王汉彰的牙根咬了一下。这条老狗当初差一点就被自己灭了，虽然让他侥幸逃脱，但所有人都认为这条老狗永远都翻不了身了。
没想到日本人一来，就像一阵台风把地面上所有东西都掀翻，风水轮流转。南市又重新变成了袁文会的地盘。
王汉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片刻之后问：“安连奎呢？”
“带着剩下的人撤出了天津，往南走了，具体在哪儿我现在没有确切消息。”
王汉彰沉默了一会儿。安连奎老奸巨猾，早年间混过绿林，后来又在军阀的队伍里当兵，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只要没被当场打死，他的安危不用担心。
他在想许家爵这个人。许家爵是个聪明人，不是一般聪明，是那种让你和他聊完天之后走了两条街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真正想说的是什么的聪明。他来事儿快，嘴皮子利索，在酒桌上能把一桌子人哄得高高兴兴，但从来没人能从他嘴里撬出一句他不愿意说的话。
许家爵成了茂川秀和的心腹，这件事可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解读，他是真心实意地给日本人当狗腿子，还是说就是为了混口饭吃，顺带着给自己留条后路？
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的这层身份在外人看来就是个铁杆汉奸。管着日本人的烟土生意，替茂川秀和办事，出入宪兵队不用通报，这种人在天津老百姓嘴里就两个字，走狗！
但在情报工作里，敌人的心腹往往是最好用的渠道。许家爵每天都能接触到茂川秀和，能听到日本人内部的决策过程，能接触到从华北驻屯军司令部传下来的文件和指令。这个位置，是搞情报的人做梦都想安插进去的位置。
他的嘴角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和他们见面的。”
詹姆士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具体怎么见。“我会帮你安排一个公开场合，让你以英租界警务处高级督察的身份出面。至于李汉卿，暂时不要接触。”
“为什么？”
詹姆士先生把身体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拇指互相慢慢地转着圈。“日本人迟迟没有安置他，把人和装备都扣在黑牛城，只派宪兵看着，不放出来也不收编。这种态度说明日本人对他的处理还没有最终决定。是收编成伪军，还是缴械遣散，还是继续这么耗着。黑牛城营房外面二十四小时有日本宪兵站岗，进出的人都要登记。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和英租界警务处的人有接触，被日本宪兵那边盯上，反而可能连累他。先等日本人把他的位置定下来再说。”
王汉彰想了想，这个判断没错。情报工作里最怕的不是得不到情报，而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引起错误的人的注意。李汉卿现在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外面有看守。自己贸然飞过去，不光救不出笼子里的鸟，还会让看守注意到自己。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从椅子上站起来。“天津的局势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不过您放心，我会尽快打开局面的。”
詹姆士先生没有送他，只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张先云还在泰隆洋行，他是一个可靠的人，你可以先找他聊聊。”
王汉彰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佣人在走廊尽头站着，见他出来，没有说话，只是推开客厅的玻璃门，走在前头，带他穿过院子，一直送到铁栅栏门口。铁门被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侧身出去，老佣人在身后把门关上了。
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从海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水汽和河水独有的味道。街上亮着路灯，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夜雾里铺开，把路面照得发亮。他走了一段路，在路灯底下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他低头划火柴的时候，看到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拎一只皮箱，像个刚出差回来的人。
天津的夜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现在走在这条路上，他感觉到步履维艰！
李汉卿带着整支队伍投了日本人。他不是被俘的，是主动投降的，还托了同学拉关系。那几百号人，那些他和李汉卿一起招进来的弟兄，现在全蹲在黑牛城营房里，每天吃日本人发的粮食，被日本宪兵拿枪看着。
许家爵成了茂川秀和的心腹，管着天津的烟土生意。安连奎生死未卜，袁文会回来了，那条被自己差一点就灭了的老狗，现在在日本人的庇护下重新在南市耀武扬威。
一个晚上，不到两个小时，詹姆士先生把天津的牌面重新洗了一遍摆在他面前。每一张牌他都认识，但没有一张牌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从前的王汉彰了。他是李汉元，香港调来的刑事专家。他要去见一些人，说一些话，做一些事。然后，在这座已经变了天的天津卫里，把他失去的东西一点一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