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杜公馆出来,铁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上,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嘎吱声,像是一个老人在叹气。柯士甸道上,海风从尖沙咀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码头的柴油味。
赵金瀚裹紧了马褂,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二人快步走到停在路边的车里,王汉彰打开了驾驶室门坐了进去。赵金瀚则坐进了后排座。车门还没关上,赵金瀚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汉彰,杜先生说采买药品的事情……是真的吗?”
王汉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海风吹散了。他说:“杜月笙虽然现在落了魄,但他绝对不会随便开空头支票。既然留下了你的名片,就说明这件事不是随便说说的。岳父,这条线要是搭上了,比盖十栋楼赚得都多啊。”
赵金瀚两眼放光的说:“那可不呗!之前我经手的都是棉花、羊毛之类的大路货。药品、医疗器械这些东西也有门路,但是没有销路!这回算是行了,真要是搭上这条线,以后就吃喝不愁了!”
王汉彰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离了柯士甸道。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所以,咱们这一趟没白来。不过岳父,您也得悠着点,从中间少赚点,该有的利润别少拿,但别把价抬得太高。现在抗战吃紧,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多一份药品,就能多救一条人命。”
赵金瀚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正色说:“这是自然的。我赵金瀚虽然是个商人,但也有一颗爱国之心。发国难财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干。”
王汉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车子拐上了弥敦道,汇入午后的车流中。
从杜月笙的公馆到跑马地的家里,开车只需要二十分钟左右。杜月笙承诺的药品生意让翁婿俩的心情都不错,车子里的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赵金瀚靠在座椅上,脸上还挂着一丝没完全散去的笑意,他说:“汉彰,你说杜先生介绍的那些生意,什么时候能开始?”
王汉彰说:“现在国内战事紧张,我估计这两天应该会有人联系你。”
赵金瀚点了点头,似乎已经从那张名片后面看到了铺开的账本和合同。车子沿着山路往上开,眼看已经接近洋楼院子的外面。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王汉彰的脚从油门上抬了起来。他没有踩刹车,只是让车子的速度自然降下来,目光越过方向盘,落在前方几十米外那扇熟悉的铁门上。
铁门关着,和平时一样。但门外的路边,停着一辆他以前没有见过的黑色六座别克轿车。车头冲着路的来向,像是随时准备开走的样子。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短大衣,头上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一个人靠在车头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另一个人站在车门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正把烟送到嘴边。
两个人的目光都没有直接看向王汉彰的车,但那种不看向你的姿态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注视,他们在看,只是没有转过头来。
王汉彰的目光从两个人身上扫过,只用了不到两秒钟。他看到第一个人的站姿,靠车头的那个人虽然抱着手臂看似随意,但他的重心落在前脚掌上,那不是休息的站姿,是随时可以动的站姿。
第二个人夹烟的手很稳,可另外一只手却插在了短大衣的里面。短大衣下面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藏了什么东西。最关键的是车子的位置,它堵在了大门的门口,里面的车出不来,外面的车也进不去。这辆车停在那里,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封锁。
王汉彰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像是一根弦被人猛地绷到了最紧。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在天津,在日本占领区的检查站外面,在租界中被日本人监视的抗日人士家门口,在那些所有即将出事的地方,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的站姿、他们的眼神、他们藏在衣服下面的手,全都说明了一件事,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王汉彰的右手迅速地从方向盘上滑下来,他几乎没有思考就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油门跟着点了一下,车子从铁门前经过的时候没有减速,没有任何停顿。
他听到赵金瀚在后排座上“哎”了一声,声音带着意外:“哎,哎,汉彰,开过了,开过了……”
王汉彰没有说话,车子继续往前驶了几十米,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拐进了旁边那条路,消失在那辆别克车的视线之外。
他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有车跟上来。他又看了一下左右两侧的路口,确定没有人在尾随,才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余热还在从发动机盖底下往上冒着。赵金瀚紧张的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换上了一层不太确定的表情:“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车外的人听见。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窗摇下来半截,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他又通过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巷子口空荡荡的,没有人跟过来。他这才转过来问赵金瀚:“今天有没有什么客人到家里来做客?”
赵金瀚皱了皱眉,想了片刻:“做客?没……没有吧?”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在香港没有亲戚,生意上的朋友也很少到家里来。今天我在洋行那边,也没听说有人来找。”
王汉彰听完这句话,心里有了数。没有人上门来做客,那辆别克车和那两个人就不是来拜访的,而是不速之客。尤其是刚才站在门口的那两个人,无论从打扮,还是从气质上来看,他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人员。
那个靠在车头上的人,重心在前脚掌上,双臂抱胸但肩膀没有松垮,这是受过格斗训练的人下意识保持的姿态。那个抽烟的人,夹烟的手很稳,但另一只手始终插在怀里,这说明他怀里藏着武器,而且手指一直搭在武器上。普通人不会这样抽烟,只有训练有素的特工才会在看似放松的状态下始终保持拔枪的姿势。
这些人应该是冲着自己来的。但他们究竟是哪边的人?是日本人?还是军统的人?又或者是赤党……王汉彰在心里把几种可能又过了一遍。
日本人在香港虽然有活动,但今天这种明目张胆堵门的方式不像是他们的风格。日本人在香港行事通常更隐蔽,不会在别墅区的大马路上摆这种阵仗。
军统?陈恭澍知道他的身份,但军统不会用这种方式对待他,自己刚帮着陈恭澍打了王克敏几枪,虽然事情没办成,可也不至于杀人灭口吧!
赤党的人就更不可能了!自己本来就刻意和他们保持距离,自己到香港的事情他们根本不会知道。而且知晓自己身份的常先生还在天津,不可能跑到香港来找自己吧?就算是他真的找上门来,也没理由在他家门口安排两个持枪的人等着他。
那么还剩一种可能,那就是香港本地的帮会!想到这,王汉彰气的三尸神暴跳!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盖楼的事情成就成,不成也就算了!反正自己也不缺那点钱!
可能是这两天自己又去找邹兆先,又去找杜月笙,和胜和的人以为自己要跟他们作对,这才找上门来!自己没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反而找上门来了!这帮逼尅的真以为我王汉彰是面捏的吗?
先不说自己没想跟和胜和的人作对,即便是自己真的要动手,叫老芮带上几十号兄弟来,那个什么和胜和挡得住吗?如果真的是香港的帮会找上门来,那自己今天就要大开杀戒了!大不了带着一家子人回天津,也省的在这里受这帮南蛮子的鸟气!
想到这,王汉彰摸了摸脚踝处的枪套,那支ppK手枪还稳稳地插在里面,冰凉的枪管隔着裤管贴着他的小腿。他把枪套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然后推开了车门,回头对赵金瀚说:“岳父,一刻钟之后你开车回去。如果大门开着,你就开车进去。如果大门还是关着的,你马上去油麻地警署找邹兆先沙展,让他赶紧带人来。你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他会知道怎么办。”他的语气很稳,没有一丝慌乱,像在交代一件早已排练过的事。
赵金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也跟着紧了起来。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只手抓住了王汉彰的椅背:“汉……汉彰,这是怎么了?家里面……”他的声音发颤,像是在那辆别克车的存在和王汉彰的举动之间快速地拼凑着一个他不想相信的答案。
王汉彰一只脚已经迈出了车门,他半蹲在车外面,侧过身来看着赵金瀚,勉强的笑了笑,说:“没嘛大事儿!记住,一刻钟后开车经过家门口,别早也别晚。如果里面没事,我会开门出来。如果门没开,不要进来,直接去警署。”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赵金瀚再问,直接把车门关上了。车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隔断了最后一句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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