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王汉彰和赵金瀚颓唐的脸色,杜月笙摇了摇头,开口说:“小师叔,你不要怪我。上海沦陷,日本人三番五次派人来找我,要我出山做伪市长。我不肯落水,这才来到香港落脚。所有的生意全丢在了上海,身边除了几个徒弟之外,根本无人可用。”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收回去了,“在上海,我杜月笙三个字,还能值几分薄面。但在香港……”
他叹了口气,说:“香港是英国人的地方,是洪门的地盘。我杜月笙三个字,可以说是一文不值了。小师叔你应该也明白,这个世界,终究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王汉彰点了点头。这句话杜月笙说得没错,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要靠实力说话。杜月笙在上海,手下的徒子徒孙逾十万之众,自然是一言九鼎。可到了香港,手下无人可用,洪门的人给你面子,叫你一声杜先生;不给你面子,你拿人家也没辙。
他在天津卫混了这么多年,最明白这个道理,江湖上的面子,都是靠刀把子撑起来的。没了刀把子,面子就是一张纸。
杜月笙看着他,忽然又问了一句:“小师叔,青帮和洪门,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王汉彰摇了摇头。对于青帮他自然是很了解,但洪门他的确没怎么接触过。在天津的时候他的活动范围在华北一带,洪门的势力主要在长江以南,两者各守各的地盘,井水不犯河水。
赵金瀚就更不用说了,他这个人谨小慎微,一辈子对帮派中人敬而远之,更不会了解这些江湖秘闻。
杜月笙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不知道,拿起烟筒里的一支香烟,没点着,只是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说:“青帮是漕运起家,清朝的时候替朝廷运粮,吃的是官饭,跟官府走得近。洪门则不同,洪门是反清复明起家,从天地会一路传下来,从根子上就跟朝廷是对头。一个是官家的帮会,一个是反官家的帮会,两百多年了,青帮和洪门互有纷争,从根子上就不对付。在咱们长江以北,青帮势大,可过了长江,便是洪门、哥佬会的势力范围。尤其是香港,更是洪门的天下。”
杜月笙说到这里,把香烟放到了桌子上,抬起头来看着王汉彰和赵金瀚,继续说:“不瞒你们说,我到香港不久,就跟香港洪门的几位大佬坐下来谈过。我跟他们有约:我杜月笙客居香港,绝不插手香港的江湖事,不发展青帮势力。我不越界,他们也不为难我。这是君子协定。”
他盯着王汉彰,接着说道:“小师叔,如果你让我出面去跟和胜和交涉,就是让我破这个例。我一破,洪门的人就会说:杜月笙到底是杜月笙,到了香港还要抢地盘。到时候,我跟洪门的约定就废了。”
王汉彰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看着杜月笙那双细长的眼睛。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推托了,是把底牌都亮出来了。
王汉彰知道,杜月笙不是不愿意帮忙,而是他不能帮这个忙。一个不能破的规矩,比一个不愿意帮的忙更让人无话可说。
他心里那点火气本来已经冒到嗓子眼儿了,这会儿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不是怕了,是一种无力感。就像是一拳打出去,落在了一团棉花上。
可杜月笙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给足了自己面子。换作别人,一句“帮不了”就把你打发了,哪会跟你解释这么多?
他的脸上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开口说:“杜先生,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如此,那我就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杜月笙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小师叔稍安勿躁。”
杜月笙把面前那杯冷掉的茶推到一边,伸手又拿起了刚才那根香烟,终于点着了,火光在他瘦削的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吸了一口香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引得他一阵咳嗽。
他喝了口水,把咳嗽压了下去,开口说:“我现在在香港,挂的是中华慈善总会副会长的名头。政府利用我在华侨圈子里的人脉,募捐钱款物资,送回内地支援抗战。上个月,我通过华侨圈子募了五十万港币,还有一批药品、棉纱,全送去了重庆。我之所以这样做,除了是个人想要为国家出一点力之外,背后还有蒋委员长和军统戴局长的支持。”
听到这番话,王汉彰瞬间明白了。杜月笙不愿出手帮忙,更最主要原因的还是不愿意和香港洪门把关系搞僵。他要留在香港,替国府工作,募捐,采买物资,联络华侨,这些事都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他要是跟洪门翻了脸,在香港连门都出不去,还谈什么替国府做事?
尤其是听到杜月笙提起“军统戴局长”五个字的时候,心念电转。杜月笙把这么机密的事情告诉自己,是什么意思?是要拉自己替军统工作,还是另有所图?
自己和陈恭澍的交情,杜月笙知不知道?如果知道,杜月笙会不会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这一连串的问题像几颗石子同时投进了水里,水花交叠着泛上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杜月笙继续往下说。
果然,杜月笙果然没有停。他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赵金瀚,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赵先生,我听说你是洋行买办?”
赵金瀚一听,连忙欠身说道:“回杜老板,我从日本商科大学毕业之后,就进了天津的太古洋行工作。前年刚从天津调到香港的总公司来任职。”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恭敬,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紧张。
杜月笙点了点头,把香烟换到左手夹着,右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你何必非要盖楼?跟洪门的人争那点地皮的利,有什么意思?现在国内抗战局势紧张,物资紧缺,药品、棉纱、五金、橡胶,什么都缺。重庆那边天天催,前线的将士连药品都不够用。你赵老板有渠道,有洋行的路子,能拿到货,这才是大生意。”
他身子又往前倾了倾,语气比刚才热络了几分:“这样,赵先生要是愿意,我给你介绍几笔生意。中华慈善总会募捐上来的钱,要采购物资送回内地,药品、棉纱、医疗器械,量都不小。还有军统那边,戴老板也在找可靠的人采买物资。你是我小师叔的岳丈,又是正经生意人,我信得过。你要是有兴趣,回头让下面的人跟你对接,具体谈。”
赵金瀚眼睛亮了。
他是生意人,盖楼是为了赚钱,但盖楼卡在和胜和手里,进退两难。如果能搭上中华慈善总会和军统的采购线,那才是真正的大买卖,量大、稳定、有背景,比跟洪门争地皮强一百倍。
杜先生, 赵金瀚站起来,声音都有些激动,这…… 这太感谢您了!我赵金瀚别的不敢说,洋行的路子我有,拿货的价钱绝对公道,质量也保证。
坐下说,坐下说。 杜月笙摆了摆手,我也是看在我小师叔的面子上。我不能让他白跑一趟。盖楼的事,我确实帮不了,但生意上的事,我能牵个线。
王汉彰在旁边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杜月笙这一手活儿,玩的漂亮。盖楼的事,他一口回绝,理由充分,滴水不漏,君子协定不能破,洪门的地盘不能碰。
但转头给了赵金瀚一条更大的财路,既不得罪人,又卖了人情。还把赵金瀚拉到了自己的线上。以后赵金瀚做慈善总会和军统的生意,就得靠杜月笙,等于多了一个可用的人。简直就是一箭三雕啊。
王汉彰在心里暗暗佩服,杜月笙能从一个水果店的学徒混成上海滩的皇帝,靠的不只是心狠手辣,更是这种把每件事都算得明明白白的脑子。
王汉彰站起来,躬身:杜先生肯替我岳丈介绍生意,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盖楼的事,是我们冒昧,不该让杜先生为难。
小师叔明白我的苦衷就好。 杜月笙点了点头,不是我不帮,是真不能帮。江湖的事,有江湖的规矩。我破了例,以后在香港就没法立足了。
赵金瀚从沙发站起来,从棉袍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杜月笙的面前:杜先生,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洋行的事,随时可以找我。
杜月笙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之中,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汉彰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开口说:“杜先生,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王汉彰的地方,您尽管开口。今天,我们就先告辞了!”
好说,好说。 杜月笙微微抬手,京士,替我送送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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