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储蓄会银行的地下金库,王汉彰不是第一次来。可这一次,他走进银行大门的时候,心里比哪一次都沉。
他穿过营业厅,下了楼梯,走到地下金库的保险箱室。陈恭澍已经坐在了房间里。看到王汉彰的身影,他站起身来,将王汉彰迎进了屋里,随后关闭了厚重的铁门。
铁门一关,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外面的声音全被铁门挡住了,连空气都像被关住了。压抑的气氛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王汉彰扫了一眼房间。保险箱室不大,四面都是铁柜,中间一张小桌,两把椅子。陈恭澍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
王汉彰在对面坐下。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躲陈恭澍。炸桥之前,他跟陈恭澍提过唐官屯铁桥的计划。陈恭澍说人手不足,说没有爆破器材,说另有要务。
王汉彰怀疑陈恭澍在跟日本人接触,怀疑陈恭澍要把自己当筹码。所以炸桥这件事,他绕过了陈恭澍。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跟陈恭澍联系,还派人盯着大盛钱庄。
今天陈恭澍突然找他,用的是暗号,约的是老地方。王汉彰不能不来。
陈恭澍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汉彰,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就长话短说吧。唐官屯铁桥被炸,是你干的吧?”
王汉彰心里一紧。他脸上没有动,直直的盯着陈恭澍的双眼,开口说道:“陈站长,我有几斤几两,陈站长应该很清楚。我手下的那点人,盯盯梢还行,炸桥这种事,我可干不了。倒是赤党的游击队最近很活跃。”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王汉彰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他撒过很多谎,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撒谎是为了套别人的话,这一次撒谎是为了不认自己的事。
可不认归不认,事情已经做了。炸药是他贴的,引线是他布的,起爆器是他安的。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芦苇荡里的烂泥,铁轨的震动,车灯的光柱,詹姆士先生拍在他后背上的那一巴掌。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压下去。
陈恭澍笑着摆了摆手,开口说:“汉彰你就别跟我绕圈子了。整个天津市,甚至说整个华北,只有你有这个能力。更关键的是,只有你有这个胆量。”
王汉彰没有接这句话。他心里在飞快地转。
陈恭澍为什么这么肯定?他是有证据,还是在诈?如果他真有证据,是谁走漏了风声?彭科长已经调走了,刘海三的弟佬也去了沧州,安连奎的人正在折腾他的造纸厂。
按理说,线都断了。可线断了,不代表人不会说。彭科长知道施工日志和材料实验报告是从特一区公署流出去的,刘海三的弟佬知道一览表和线路图册是从铁路局档案室拿的。
这些人只要有一个嘴不严,陈恭澍就能摸到线头。更令王汉彰感到恐惧的是,陈恭澍能找出蛛丝马迹,日本人同样也能!想到这,王汉彰感到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的立了起来。
陈恭澍到底知道多少?他是真的摸清了线索,还是说没有证据,只是在诈自己,如果是后者,那自己更不能承认。承认了,就是把命门交到别人手里。
陈恭澍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军统天津站的负责人,戴笠手下的得力干将。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沉吟了一会儿,笑着说:“陈站长刚才也说了,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您找我到底有嘛事?”
陈恭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汉彰啊,于公来讲,咱们是合作的关系。于私来讲,咱们是师兄弟。情报工作虽然充满了尔虞我诈,但有一个底线,那就是绝对不能出卖自己这条线上的人。不管你怎么想,但从我这里,我一直认为你是我最亲近的兄弟。”
王汉彰听着,心里没有松。
陈恭澍的话说得很重。可王汉彰知道,情报行当里,话说得越重,越要小心。陈恭澍是老特工。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他说这些,要么是想稳住王汉彰,要么是想让王汉彰自己承认。
陈恭澍顿了顿,继续说:“唐官屯铁桥被炸断,直接影响了日军的后勤补给,让临沂的庞炳勋部和滕县的王铭章部有了喘息之机,最终得以迟滞日军的进攻。这才导致日本第十师团濑谷支队孤军深入,最终被击溃。在天津市,有能力炸断铁桥的人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人。”
王汉彰听到这里,心里更沉。
陈恭澍把炸桥和台儿庄大捷连在一起了。这说明他不是随便问问。他是在告诉王汉彰,我知道你干了什么,我也知道这件事有多大。
王汉彰脑子里飞快地转。承认?不承认?
承认了,陈恭澍要是想卖自己,这就是把柄。不承认,陈恭澍要是真有证据,自己就是当面撒谎。以后合作更难。
王汉彰没有说话,他想听听陈恭澍接下来要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见王汉彰沉默不语,陈恭澍说:“汉彰,你不承认,我不逼你。可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已经将这件事上报到军委会。军委会对于台儿庄大捷的有功之臣要论功行赏。你准备一下,过些日子随我前往武汉。”
王汉彰愣住了,他没想到陈恭澍会来这一手。上报军委会。论功行赏。去武汉。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重。
王汉彰心里飞快地翻腾。陈恭澍为什么上报?他是真心替自己请功,还是把自己架上去?
如果军委会知道了,南京方面知道了,自己就从一个天津暗线,变成了有名字的人。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陈恭澍以后想动自己,就得掂量。坏处是,自己离开天津,去武汉,人生地不熟,军统局里水多深,他根本不知道。
而且,去武汉,就意味着要见更多的人,说更多的话。自己身上有军统的委任状,也有詹姆士先生的关系,还有抗日杀奸团那帮学生。这些东西,在天津能藏住,到了武汉未必能藏住。
军统局里派系林立,戴笠手下的人各怀心思。自己一个天津来的,又是在敌后工作过的,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到了那种地方,稍不留神就会被人吃掉。
王汉彰想起詹姆士先生的话。“你要做上桌打牌的人,而不是被当做一枚筹码来交易。即便最后没有成功,依旧是一枚筹码,你也要做最有分量的那枚筹码。”
他嘴上没有认,可心里已经默认了。这件事,他躲不掉。陈恭澍把他架了上去,他要么顺着台阶上,要么摔下来。摔下来,就是跟陈恭澍翻脸,就是跟军委会翻脸。翻脸的代价,他付不起。
王汉彰看着陈恭澍,脸上没有露出太多。他笑了笑,说:“陈站长,这事太突然了。我就是干了一点应该做的事情。武汉,我还是别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王汉彰自己心里清楚,“干了一点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他认了。他没有说“桥是我炸的”,可他说“应该做的事情”。在情报行当里,这句话就是默认。陈恭澍听得懂,他也知道陈恭澍听得懂。
陈恭澍摆了摆手,说:“汉彰你不要妄自菲薄。军委会要论功行赏,台儿庄大捷有功之臣,你算一个。”
王汉彰自嘲的笑了笑,说:“我算嘛有功之臣?我又没上前线。”
陈恭澍看着他,说:“汉彰,有些功,不在前线。唐官屯铁桥一炸,日军后勤断了,前线才有台儿庄大捷。这个道理,我懂,军委会也懂。”
王汉彰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陈恭澍说得对。可他也知道,陈恭澍不会白白把功劳让给他。陈恭澍上报军委会,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也许是想拉拢他,也许是想把他绑在自己这条线上,也许是想借他的功劳,给自己脸上贴金。
陈恭澍是天津站的负责人。天津站出了炸桥这样的事,他陈恭澍面上有光。军委会论功行赏,他陈恭澍是天津站的负责人,功劳簿上,他的名字要写在王汉彰前面。王汉彰心里清楚,陈恭澍这是拿他的功劳,给自己铺路。可这话,他不能说破。
虽然这是陈恭澍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但王汉彰心里对陈恭澍的不信任,一点也没少。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要是拒绝得太硬,陈恭澍会起疑。他要是答应得太快,陈恭澍也会起疑。他只能半推半就,让陈恭澍觉得他既想要这份功劳,又怕去武汉。
王汉彰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陈站长,去武汉这件事,我得想想。我这边还有一摊子事。泰隆洋行、难民救济所、都得安排。”
陈恭澍点了点头,说:“当然,我只是提前通知你一声。我的目的是告诉你,我陈恭澍绝对不会亏待我的人。至于召开会议的具体日期,军委会还在筹划之中。过些日子,等具体的日期定下来,我再通知你出发。”
王汉彰站起来,笑着说:“既然这样,那我就等你的消息了。”
陈恭澍也站起来,走到铁门边,把门打开,开口说:“最近这段时间务必多加小心,日军正在疯狂搜捕抗日人员,千万不要被日本人抓住把柄。”
王汉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铁门一开,外面的声音又涌进来。王汉彰忽然觉得,空气都轻了一点。
他走出保险箱室,回头看了陈恭澍一眼。陈恭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可王汉彰觉得,那个笑看不透。
王汉彰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从银行出来,王汉彰站在法租界的街上,把大衣领子立起来。他口袋里还揣着那份《益世报》。报纸上写着台儿庄大捷,写着论功行赏。可他现在想的,不是领功。
他想的是,陈恭澍到底要干什么。他想的是,去武汉之后,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他想的是,詹姆士先生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怎么说。
王汉彰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前走。天津的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一身长衫,看上去像是个教书先生的人,刚刚在金库里被人推上了另一张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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