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王汉彰没有等来坐上牌桌,却摊上了一桩麻烦事。
三天之后,他接到了英租界警务处吴处长丹尼斯的电话。电话只说了几句,内容很简单,让他第二天上午到英租界工部局会议室开会。王汉彰想问问到底是什么事,可丹尼斯处长语焉不详,只说事关租界安全。
王汉彰挂断了电话,心里直犯嘀咕。
租界安全?
他首先想到的是日本人。唐官屯铁桥一炸,日本人肯定在查。查来查去,会不会查到英租界?会不会查到泰隆洋行?会不会查到詹姆士先生?
他这段时间一直低调,可低调不代表安全。日本人的特务机关不是吃干饭的。炸桥这件事,他做得再干净,也会留下痕迹。炸药从哪里来的?起爆器从哪里来的?这些问题,日本人只要抓住一个线头,就能顺藤摸瓜。
他又想到陈恭澍。陈恭澍刚说要带他去武汉,工部局就找他开会。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陈恭澍是不是在背后做了什么?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王汉彰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英租界的街上还算平静。可这种平静底下,藏着多少事,他比谁都清楚。
第二天上午,王汉彰准时到了工部局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王汉彰扫了一眼,有英国人,有中国人。英国人里,他认识鲁奈义。鲁奈义是英租界工部局的副董事长,好像还是个什么爵士,平时不太管具体事务,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角色。可今天鲁奈义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认真得多。这说明今天的事不小。
中国人里,他认识卞白眉。卞白眉是中国银行天津分行经理,也是英租界的中籍董事。他坐在鲁奈义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王汉彰跟卞白眉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做事稳重,话不多,在天津金融界很有分量。他坐在那里,说明今天的事跟金融有关。
还有济安自来水公司的总经理蔡慕韩,这个人和日本人的关系密切,不知道怎么也坐在这里。王汉彰看见蔡慕韩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人跟日本人做生意发了家,在天津是有名的亲日派。英租界工部局把他请来,是要干什么?是要他跟日本人通气,还是要他当中间人?王汉彰心里打了个问号。
王汉彰进门之后,和众人打了个招呼,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鲁奈义看人到齐了,开口说:“诸位,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一件紧急的事。这件事关系到英租界,也关系到法租界,甚至关系到整个天津的金融秩序。”
王汉彰心里一动。金融秩序?
鲁奈义继续说:“1935年中国法币改革后,原作为货币的白银被改作法币现金准备金,封存于英租界交通银行的银行金库中。七七事变后平津沦陷,天津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的约三千六百万元存银,滞留在英租界和法租界的库房内。”
王汉彰听到三千六百万元,心里惊了一下!三千六百万元大洋,能武装十五个德式整理师。能买1000门克虏伯75毫米克虏伯山炮。今天坐在会议室里的这几个英租界中籍董事,全都是天津市数得上号的大财主。可这帮人的家底绑在一块,也没有一千万大洋啊!
没等王汉彰从震惊中回过身来,鲁奈义继续说:“三月十日,王克敏的伪临时政府组建的中国联合准备银行,向英法租界提出,要提取租界库房内的中交两行约三千六百万元存银。”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鲁奈义敲了敲桌子,继续说:“虽然天津被日军占领,但天津中、交两行依旧在租界内办公。天津中、交两行已经急电香港总处,请求设法请英法保护。香港方面随即指示,与英法工部局预洽保护方法。”
王汉彰听到这里,心里明白了。这不是一般的金融纠纷。
他想得更深了一层。日本人为什么要通过伪临时政府来提?因为日本人自己不方便出面。日本人是侵略者,直接抢租界里的存银,国际上说不过去。
可要是伪临时政府出面,那就成了“中国内部事务”。日本人打的是这个算盘。可伪临时政府是谁?是日本人扶植的傀儡。伪临时政府的钱,就是日本人的钱。
鲁奈义说:“英租界工部局经过研究,向日方以及临时政府提出存银方案。由英、日驻津总领事共同加封交通银行所存白银,继续封存,直至两国另有商定。”
王汉彰想,这个方案听起来公平,实际上是拖。共同加封,就是谁也别想单独动。可日本人不会接受。
果然,鲁奈义说:“前天,日本方面和王克敏的伪临时政府向租界发出照会,拒绝租界提出的方案,要求立刻提取英租界之中的存银。”
王汉彰心里冷笑。立刻提取。提给谁?提给中国联合准备银行。中国联合准备银行是谁的?是伪临时政府的。伪临时政府是谁的?是日本人的。
这笔钱一旦被提走,根本不会被用于民生,而是大部分被日本人拿走作军费,剩下的一小部分会被临时政府的官僚贪污。
鲁奈义说:“英租界以王克敏的临时政府未经国际主权国家承认为理由,拒绝提取存银。一个不被承认的机构,主张提取主权国家的法定发行准备金,本身就是无效行为。”
王汉彰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这个理由站得住。可是,日本人是讲道理的动物吗?如果他们讲道理,南京的惨案就不会发生!
果然,就听鲁奈义说:“日方在接到英租界的回复之后勃然大怒。日本驻津总领事和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宣称,要以武力封锁英、法两国租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王汉彰心里一沉。武力封锁租界。这不是小事。日本人要是真封锁,英租界和法租界就成了孤岛。粮食、燃料、药品,都进不来。租界里的老百姓怎么办?租界里的抗日人员怎么办?他自己怎么办?
鲁奈义说:“为了应对这件事,英租界组织了一个对策办公室。以我为主任,以卞白眉先生为副主任,在座的各位,都是这个办公室的成员,负责与王克敏的伪临时政府和日方进行谈判。”
王汉彰愣了一下。自己也是这个什么对策办公室的成员?他看了一眼鲁奈义,又看了一眼卞白眉。卞白眉冲他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王汉彰心里飞快地转。这个对策办公室,是干什么的?是跟日本人谈判?是跟伪临时政府周旋?还是拖时间?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对策办公室的目的,就是跟日本人拖延时间。英租界不想给钱,可又不敢直接跟日本人翻脸。所以弄一个办公室,今天谈,明天谈,后天再谈。谈来谈去,就是不给。可日本人不会一直等。日本人要是等急了,真的封锁租界,那对策办公室就得背黑锅。
办好了,这是大功一件。可要是办不好,这个对策办公室,就是个背黑锅的。
王汉彰心里骂了一句。这帮英国佬,真他妈的精啊!弄了个不管事的鲁奈义当主任,中国银行的经理卞白眉当副手。看来和日本人谈判的主力,应该就是熟悉金融领域的卞白眉。还有那个蔡慕韩,他就是跟日本人做买卖发的家,王汉彰甚至怀疑,他就是日本人安札在英租界里面的一根钉子。现在让他也参加对日本人的谈判,他还不把裤衩子都漏给日本人看?那还谈个基巴猫啊!
他刚跟陈恭澍谈完,被推上军委会的牌桌。现在又被英租界塞进对策办公室,推到日本人的枪口前。这两件事叠在一起,他成了什么?他成了各方都能用的一枚棋子。
可他也知道,他不能拒绝。
他是英租界警务处的副处长。这个身份是詹姆士先生帮他弄的。英租界工部局让他进对策办公室,他要是拒绝,就是不给工部局面子。工部局要是翻脸,他在英租界就待不下去。他在天津的根,就断了。
王汉彰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露出太多。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日本人到底是真要提取存银,还是借这件事施压,要英租界在其他方面让步。伪临时政府的那帮人也明白,这三千六百万的存银被他们提走,王克敏都落不下多少好处,更别提他们这些底下跑腿的人。能不能从这个方面来分化他们,让联合准备银行的人从内部就开始瓦解?还有,英租界的底线。鲁奈义和卞白眉,到底能拖多久。拖到什么时候,工部局会撑不住。
最关键的是,要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他是警务处副处长,不是谈判代表。他在对策办公室里的作用,可能不是谈判,而是情报。工部局需要知道日本人的动向,需要知道伪临时政府的底牌。这些事,警务处比谈判桌更方便。
王汉彰想到这儿,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鲁奈义。鲁奈义正在讲下一步的安排。王汉彰没有仔细听。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利用这个对策办公室。
王汉彰又想起詹姆士先生的话。“你要做上桌打牌的人,而不是被当做一枚筹码来交易。即便最后没有成功,依旧是一枚筹码,你也要做最有分量的那枚筹码。”
现在,他被推上了两张牌桌。一张是军委会的牌桌,一张是英租界的牌桌。他手里没有多少好牌。可他知道,他不能下去。
就在这时,工部局副董鲁奈义开口说道:“李副处长,和日本人谈判的事情,你不用参与。但是,你要搜集日本人的所有情报,尤其是他们究竟会不会以武力封锁英法租界的情报,一定要搞清楚。我们要知道日本人的底线在哪里,才能够在谈判桌上开出相应的条件,你明白吗?”
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王汉彰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开口说:“鲁奈义先生,我会尽力的。”
会议结束之后,王汉彰走出工部局会议室。外面的天有些阴。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王汉彰把大衣领子立起来,沿着街边走。
他脑子里还在转。存银。三千六百万元。日本人、伪临时政府、英租界、法租界、对策办公室、陈恭澍、武汉……
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可王汉彰知道,乱麻也有头。他要做的,是找到那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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