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部局大楼出来,王汉彰正打算拦一辆胶皮车回泰隆洋行。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还在转。鲁奈义让他搜集情报,查日本人会不会武力封锁英法租界。这个任务不轻。日本人要是真想封锁,不会提前打招呼。可要是日本人不想封锁,只是在施压,那英租界这边就得摸清他们的底牌。
王汉彰正想着,一辆别克轿车从工部局大门里开出来。车开得不快,黑色的车身在阴天里显得很沉。王汉彰扫了一眼车牌,认出这是中国银行经理卞白眉的车。
他连忙伸手拦住了轿车。
开车的司机一脚急刹车停在了门口。司机不认识王汉彰,摇下车窗就要破口大骂。可他还没得及骂出声来,后排的卞白眉便抢先说道:“李处长,你没开车啊?用不用我送你一程?”
王汉彰凑到了车窗旁边,笑着说:“那敢情好,正好我还有点事想要跟卞经理您请教请教呢。”
车内的卞白眉一听,赶紧拉开了车门,请王汉彰上车。
王汉彰坐进车里,后座很宽敞,皮座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卞白眉坐在他旁边,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他看上去五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卞白眉笑着说:“李处长要去哪里?”
王汉彰也笑了笑,开口说:“卞经理,这也快中午了,我请您吃个便饭如何?”
卞白眉和王汉彰并不熟悉,只不过是在英租界工部局的会议上碰过几次面。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李处长突然要请自己吃饭,卞白眉拿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犹犹豫豫地说道:“那个,我一会还要去开个会……”
王汉彰一听,连忙说:“那咱们就喝杯茶,不会耽误您多长时间的。我这也是为了租界存银的事情嘛,确实是有些问题要向您请教。”
听到王汉彰这样说,卞白眉不好再推辞,便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那咱们就找个地方坐坐。”
法租界的一间咖啡厅里,安南侍者送上了一壶手冲咖啡,关上了包厢的房门。
王汉彰坐在窗边,从沿街的二楼窗户上看着楼下的梨栈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开过去。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卞白眉身上。
卞白眉喝了一口咖啡,开口问道:“李处长请我来,到底想问些什么?”
王汉彰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开口说:“卞经理,这三千六百万的白银储备,确实还在银行金库里面,没有少吧?”
卞白眉放下了咖啡杯,点着头说:“这个自然。这笔钱是财政部长孔祥熙改革法币的准备金。如果没有这笔白银,法币就是一堆废纸。我这么说你明白吧?”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忽然盯着王汉彰,开口说:“李处长这样问,不是觉得我会中饱私囊吧?”
王汉彰连忙摆了摆手,笑着说:“没有,没有,卞经理为了保住这笔钱,不惜涉险南下,上陈中央,最终得以让英租界与日方交涉。如果你想中饱私囊,何必费这么大的事儿?直接交给日本人不就完了吗。哈哈,您说是这个道理吧。”
卞白眉叹了口气,说:“李处长,我要是想投敌的话,早就投了。我就是觉得,如果咱们中国人都投了敌,咱们这个国不就完了吗?我虽然在国外留过学,但从小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可惜我手无缚鸡之力,没法上战场拼命。但现如今的天津金融界就是另一个战场,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国家保住这笔钱。”
王汉彰弹了弹烟灰,开口说:“卞经理的为人,我自然是清楚的。否则我今天也不会请卞经理来喝咖啡了。我这次找你,就是想问一下,卞经理觉得,保住这笔钱的把握有多大?”
卞白眉苦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李处长这还看不出来吗,英国人就是在拖延时间。咱们这个对策办公室得主任鲁奈义,听说是在英国犯了点事儿,被贬到天津租界来当这个副董的。他有英国的爵位,即便是真的谈崩了,日本人也不敢把他怎么样。可我在日本人哪里挂了号,不瞒你说,日本人几次上门拉拢我,说是只要我帮助他们拿到这三千六百万的白银,这个联合储备银行副总裁的位置就是我的。我没有答应他们,前几天有人给我寄了匿名信,里面有一颗子弹!”
王汉彰眉头一皱,开口问道:“给你寄子弹?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卞白眉再次摇了摇头,说:“还能有谁,不是日本的特务,就是王克敏那边的汉奸呗!”
王汉彰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卞白眉的脸。卞白眉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王汉彰听得出他心里的火。卞白眉不是怕死,他是怕这笔钱保不住。他在这个位置上,日本人盯他,伪临时政府盯他,英租界拿他当挡箭牌,国府那边又远在重庆,帮不上忙。他手里没有枪,没有兵,只有一颗脑袋和一条命。
王汉彰心里对卞白眉有了几分敬意。可敬意归敬意,他得先把事情搞清楚。
王汉彰继续问道:“卞经理,国府那边就没有点应对措施吗?比如说悄悄地把这笔钱运出去?”
卞白眉笑了笑,开口说:“这谈何容易啊。三千六百万元的白银储备,整整装了两个地下金库。全部都是一千两的大银锭,总共是两万三千多块,总重量是八百六十余吨。这两个金库早就被日本特务和各路汉奸盯得死死的,根本没有转运的机会。即便是没有汉奸特务盯着,这八百多吨白银,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搬运走的。”
“八百多吨?”王汉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到过这是一大笔钱,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笔钱竟然有八百多吨!这可不是八百多斤啊,弄几个壮汉偷偷地就能带出去。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八百六十吨,如果装卡车,一辆卡车装五吨,需要一百七十多辆卡车。一百七十多辆卡车,在天津城里动一动,日本人能看不见?
如果装火车,一节车厢装三十吨,需要将近三十节车厢。三十节车厢的编组,在铁路上跑,日本人能不知道?如果走水路,装船,那更瞒不过人。日本人把天津围得铁桶一般,八百多吨白银,怎么运?
即便是像蚂蚁搬家一样的偷偷往外搬,这八百多吨白银,猴年马月才能搬完啊?看来这条路也被彻底的堵死了!
看着一脸颓丧的王汉彰,卞白眉勉强的笑了笑,开口说:“孔部长的意思,是打算有英国人将这批白银运往香港。但从目前的局面来看,英国人忌惮日本人的军力,轻易不会转运这批白银。不过台儿庄一战,打出了咱们国军的血性,挫败了日军的攻势。英国人权衡利弊之后,同意孔部长的要求也是有可能的。所以,这次谈判,要千方百计的拖延时间,一旦时局有了变化,向着有利于我国的情况发展,这批白银很可能就能保下来。”
拖延时间。这个策略没错。可日本人不是傻子。这次谈判拖个几天,甚至十几天还有可能。但要是想无限期地拖延下去,那是绝无可能的。日本人会失去耐心,会真的封锁租界,会直接动手。到那时候,英租界顶不住,白银还是保不住。
所以,除了谈判之外,还要从其他的方面下手。
王汉彰开口问道:“这个联合准备银行是什么来路?这次谈判,具体交涉的人员都是谁?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提起联合准备银行,卞白眉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件事提起来我就一肚子的火。这个银行的发起人就是王克敏,他当过一任北洋政府的财政总长,干这个轻车熟路。当然了,他只是挂个名,真正操盘的是日本的兴亚院和华北方面军的特务机关。银行的总部设在北平,出资的是日本横滨正金银行和朝鲜银行。说白了,这个银行彻头彻尾地被日本人从上到下地控制住。”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这个联合准备银行的总裁是汪时璟,他是临时政府的财政总长。可真正说了算的是首席顾问坂谷希一。下面的职员有的是从日本各银行调来的,有的是留用的原中、交两行的职员。”
卞白眉顿了顿,继续说:“时局艰难,基层的营业人员迫于生计为日本人工作,我不怪他们。可最让人不齿的是,这次前来谈判的有四个人,一个日方代表佐藤谦次郎,这个人没什么说的,一直在银行里工作。还有一个金直一,是朝鲜银行的代表,一直跟在佐藤谦次郎的屁股后面转悠,就是日本人的狗腿子!”
卞白眉越说火越大:“另外两个都是中国人,一个叫钱伯仁,原来是交通银行的营业主任。另外一个是沈鹤年,这个狗东西原来是我的秘书,我是真没想到,他居然投靠了日本人。最关键的是,租界存银的细节他都清楚。我甚至怀疑,日本人要提走租界存银,根本就是他的建议。早知道他是这样一副嘴脸,我当初早就应该开除他。”
王汉彰看着怒不可遏的卞白眉,反而笑了起来。
他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往上抬了抬。对于金融方面的知识,他是一窍不通。但是对付人,他还是有一定的心得的。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人过了一遍。佐藤谦次郎,日方代表,一直在银行里工作,这个人应该是日本人的正式代表,负责谈判。
金直一,朝鲜银行的代表,跟着佐藤转悠,是日本人的狗腿子,这种人没什么主见,就是日本人为了掩人耳目派过来充数的。
钱伯仁,原交通银行的营业主任,这个人熟悉银行业务,了解存银细节。
沈鹤年,卞白眉原来的秘书,这个人最要命,他不仅熟悉存银细节,还知道卞白眉的底牌。卞白眉的谈判策略、底线、退路,沈鹤年可能都知道。
王汉彰又想到一层。钱伯仁和沈鹤年,这两个人都是中国人,都在联合准备银行里做事,都参与了这次谈判。他们知道存银的细节,知道英租界的底线,知道卞白眉的底牌。日本人用他们,是因为他们熟悉情况。可这两个人,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
为什么?因为他们是中国人。他们给日本人做事,可能是为了钱,可能是为了势,可能是被逼无奈。可他们心里,未必真的愿意给日本人卖命。这种人,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是被人戳脊梁骨,最怕的是被清算,最怕的是家里人抬不起头。如果能抓住他们的软肋,就有可能撬动他们。
王汉彰有一种感觉,这两个人就是解开眼前这团乱麻的线头!
王汉彰看着卞白眉,开口问道:“卞经理,您先别着急。前来谈判的这四个人住在哪儿,您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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