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的雨林,是一座苏醒的巨兽。
潮湿的雾气,如同巨兽的呼吸,弥漫在层层叠叠的树冠之间,将阳光切割成一道道斑驳而破碎的光柱。空气中,混合着腐烂落叶的腥甜与不知名花朵的异香,伴随着千万种昆虫振翅的嗡鸣和猿猴的长啼,构成了一首嘈杂而又充满原始生命力的交响曲。
【幽灵】小队,就像一群沉默的蚂蚁,开始在这座巨兽的皮肤褶皱间,艰难地向上攀爬。
他们选择了园丁指定的那条山脊线。
这条路,诚如她所言,没有峡谷中暗流汹涌的危险,地势也相对开阔。但“相对”两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讽刺。所谓的山脊,并非平坦的大道,而是一条由无数盘根错节的树根、湿滑的青苔岩石、以及陡峭的、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所组成的、崎岖不平的“天路”。空气湿度大得惊人,仿佛一张无形的、湿漉漉的毯子,紧紧包裹着每一个人,让呼吸都变成一种负担。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林风预想的还要缓慢。
鬼手和鬼刺,是队伍里的中坚力量。他们用战术背带,将鬼魅的简易担架固定在自己背上,两人一组,轮流替换。有一次,鬼刺脚下的一块青苔岩石突然松动,他整个人猛地向侧方滑去!担架瞬间倾斜,眼看就要翻倒!“小心!”鬼手怒吼一声,在零点一秒内,猛地沉下重心,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撞向担架的另一侧,强行抵消了那股下坠的力道。鬼刺则在滑倒的瞬间,凭借恐怖的腰腹力量,将身体强行扭转回来,稳住了下盘。这惊险的一幕,仅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却让两个铁打的汉子,都耗费了巨大的心神。仅仅一个小时,汗水就已经将他们两人的作战服彻底浸透,虬结的肌肉在湿透的衣料下,如同岩石般贲张。
鬼足走在队伍的最后。他的右臂被固定在胸前,无法动弹,但他的左手,却始终紧握着那把沾染过巨蟒鲜血的军刀。他像一头沉默的熊,用他那庞大的身躯,为整个队伍,殿后,警戒。他每走一步,都会警惕地回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容侵犯的火焰。
鬼针则紧跟在担架旁边,像一个移动的监护仪,时刻关注着鬼魅的状况,并随时准备为轮换下来的鬼手和鬼刺,检查身体,防止他们因为过度疲劳而出现肌肉拉伤。
而林风,走在最前面。
他承担着最繁重,也最危险的开路任务。
他手中的军刀,是这支队伍的“船首”。他必须用最简洁、最省力的方式,劈开那些拦路的、如同毒蛇般垂落的藤蔓,探明前方每一处看似坚实的地面下,是否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他,正在承受着何等的地狱。
胸前那副由“铁线藤”和“黑金刚”树胶制成的天然枷锁,在半小时的行军后,已经彻底凝固、硬化。它像一副与血肉长在了一起的刑具,将他的整个胸腔,都死死地箍住了。
每一次呼吸,他都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吸入足够支撑他行动的氧气。每一次挥刀,胸骨断裂处传来的闷痛,都会与藤甲边缘摩擦皮肉的刺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普通人瞬间崩溃的、永不停歇的折磨。
“指挥官,你在和我的‘礼物’对抗。”园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侧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步履轻盈得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你的呼吸是错的。你在用蛮力对抗它的束缚,这只会让你更快地耗尽氧气,并且加剧藤蔓对你皮肉的撕扯。”
林风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顺着它的节奏呼吸,而不是对抗它。”园丁完全无视他的警告,继续用她那清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调说道,“吸气时,放松腹部,让气息沉下去,而不是试图撑开你的胸腔。呼气时,主动收缩。把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敌人。它能支撑你,也能……撕裂你。选择权,在你。”
林风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住她。那眼神中的杀气,几乎凝如实质。
但园丁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学生。
最终,林风一言不发,转过身,继续挥刀开路。但他之后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改变。他不再与那副枷锁硬抗,而是开始寻找一种痛苦的、却能让他勉强喘息的平衡。
只有一个人,是游离在这个痛苦循环之外的。
园丁。
她走在队伍的中央,那个最安全、体力消耗也最小的位置。她的双手依旧自由,步履依旧从容。这趟足以将特种兵都拖垮的急行军,对她而言,似乎真的只是一场乡间徒步。她就像一个最高权限的后台监控,冷酷地注视着这支队伍的每一个“数据”,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进行着“风险规避”和“资源调配”。
这种感觉,让鬼手等人毛骨悚然。
他们宁愿面对一百个荷枪实弹的敌人,也不愿意被这样一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时刻监视着。
但他们又不得不依赖。因为她说的,每一次,都是对的。
连续行军四个小时后,林风终于下达了第一次休整的命令。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瘫倒在地,像一群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鬼手卸下背上的担架,整个人直接呈“大”字型躺在了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连一句抱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风靠在一棵大树上,闭着眼睛,强行平复着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和紊乱的呼吸。藤甲的边缘,早已将他的皮肉磨出了一道道血痕,汗水浸入伤口,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个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啪嗒”声,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鬼手正龇牙咧嘴地,从自己的小腿上,用力往下撕扯着一个黑色的、已经吸饱了血、变得如同葡萄般大小的物体。
是山蚂蟥!
“妈的,这鬼东西什么时候爬上来的!”鬼手骂骂咧咧地,将那只还在蠕动的蚂蟥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碾成了肉泥。
然而,被它咬出的那个细小伤口,却流血不止。
鬼针立刻上前,从急救包里取出碘伏棉签,想要为他消毒止血。
“别动。”
园丁清冷的声音,阻止了她的动作。
她走到鬼手面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个伤口,又看了看周围湿润的环境。
“你们以前,都是这么处理蚂蟥叮咬的?”她问道。
“不然呢?”鬼手没好气地回答,“难不成还留着它过年啊?”
“愚蠢。”园丁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强行拔除,会让它的口器残留在你的皮肤里,极易引发感染。而且,蚂蟥的唾液里含有抗凝血的成分,所以你的伤口才会流血不止。用碘伏?只会让你的疼痛加倍,效果甚微。”
她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很快,她的目光就锁定在了一种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叶片肥厚的蕨类植物上。
她走过去,摘下几片叶子,放进嘴里,轻轻咀嚼了几下。然后,她将那些被嚼烂的、绿色的植物残渣,吐了出来,精准地敷在了鬼手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当那绿色的药泥接触到伤口的瞬间,血,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一股清凉的感觉,也迅速取代了原本的刺痛。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是‘壁虎蕨’,它的汁液,是天然的收敛剂和止血药,还能中和蚂蟥唾液里的毒素。”园丁做完这一切,用一片干净的叶子擦了擦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那震惊的脸,最后,落在了林风的身上。
“指挥官,这就是我选择这条路的另一个原因。”
“山脊线上,物产更丰富。这里既有致命的危险,也藏着能让你们活下去的……答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属于掌控者的、绝对的自信。
“而我,是唯一能为你们解读这些答案的人。”
林风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那藏在作战背心下的拳头,却已经悄然握紧。
这个女人,正在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对他进行着无声的渗透和缴械。
她不是在用暴力夺权,而是在用无可辩驳的“价值”,让他和他的团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依赖她,直至最后,彻底离不开她。
这比任何直接的对抗,都更加可怕。
短暂的休整结束,队伍再次上路。
有了“壁虎蕨”的现场教学,所有人都变得小心翼翼,时刻检查着自己的身体,生怕再被那些神出鬼没的吸血虫缠上。
而园丁,也似乎变得更加“乐于助人”。
她会指出哪种藤蔓的芯可以食用,补充水分和淀粉;会提醒他们哪种树的树皮,可以用来驱赶蚊虫。
她的每一次“科普”,都在无形中,巩固着她在这支队伍里,如同“神明”般的地位。
而林风,则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只是走在最前面,用军刀,用身体,为队伍劈开一条生路。
他胸前的枷锁,越来越紧,越来越沉。
但他知道,这支队伍,真正的枷锁,不是他胸前的藤甲,而是身后那个,正在用知识和智慧,一步步掌控他们命运的、名为“园丁”的女人。
他必须在抵达终点前,找到挣脱这副无形枷锁的方法。
否则,他们即便是活着走出了这片雨林,也可能早已沦为了另一个魔鬼的、新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