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蛹的甜香,终究无法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停留太久。
一场短暂的、充满欢声笑语的能量补充,像是在一台即将耗尽燃料的战车油箱里,注入了一针高标号的航空燃油。它让【幽灵】小队的每一个成员,都重新感受到了力量回归身体的踏实感,也让那因为饥饿和疲惫而濒临崩溃的士气,得到了极大的提振。
鬼手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在咀嚼着美味时,似乎都显得不那么滑稽可笑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这劫后余生的、片刻的温存中时,林风冰冷的声音,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这片温热的池塘。
“休整结束。所有人,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他将手中最后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树枝丢进火堆,站起身,那副深褐色的藤甲,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勾勒出一种残酷而坚硬的轮廓。
“啊?头儿……”鬼手正准备将最后一块蜂蛹塞进嘴里,闻言动作一僵,脸上写满了委屈,“这才刚吃饱,按照养生学来说,饭后不能马上剧烈运动,容易……呃,胃下垂。”
“我们还剩下不到六十个小时,路程还有超过一百公里。你觉得,我们还有养生的资格吗?”林风的目光扫过他,那眼神里的寒意,让鬼手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乖乖地闭上了嘴。
没有人再有异议。
所有人都清楚,那短暂的快乐,不过是通往地狱之路上的一个海市蜃楼。他们可以片刻驻足,却绝不能沉溺其中。
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检查武器、整理背囊、加固鬼魅的担架。那股属于精锐战士的、令行禁止的肃杀之气,再一次取代了之前的嬉笑打闹。
就在林风准备下达开拔命令的瞬间,那个清冷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指挥官,你的行军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园丁优雅地擦拭干净手指,缓缓站起身,走到了林风面前。
“以你们目前的速度,即便不眠不休,也无法在规定时间内,抵达‘三角洲’。你们的体能,会在抵达终点前的最后二十公里,彻底耗尽。到时候,别说应对可能出现的敌人,就算是一阵稍微强烈的山风,都能将你们全部吹倒。”
林风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女人开口,绝不是简单的提醒。
“所以,我将兑现我的第一个‘战术建议’。”园丁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弧度。
“我的建议是,我们立刻开始夜间行军。利用夜晚的掩护,在明天日出之前,强行军至少八个小时。”
夜间行军!
这四个字,让所有正在忙碌的队员,动作都为之一滞!
鬼手等人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园丁。
开什么玩笑!在亚马逊雨林这种地方进行夜间行军?这和集体自杀有什么区别!
夜晚的雨林,是无数顶级掠食者的猎场。毒蛇、美洲豹、凯门鳄……无数在白天销声匿迹的死亡使者,都会在黑暗的掩护下,开始它们的杀戮盛宴。更不用说那复杂到极致的地形,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任何一处藤蔓、一个坑洼,都可能成为致命的陷阱。
“我拒绝。”林风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指挥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夜间行军的巨大风险。这是战术上的大忌,是任何一本军事教科书上,都会用血淋淋的案例来警示的禁区。
“在视线几乎为零的情况下,我们无法规避地形风险,无法第一时间发现潜藏的敌人。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导致非战斗减员。我不可能拿整个团队的性命,去进行一场如此愚蠢的豪赌。”
“那你就准备带着他们,去迎接一场注定失败的任务吗?”园丁毫不退让,她的目光直视着林风的眼睛,“士兵的经验,有时候,会成为阻碍你们看清真相的桎梏。”
“第一,夜晚的黑暗,对我们是危险,对可能存在的敌人,同样是。它能最大程度地抵消他们的远程火力优势。”
“第二,你所担心的那些夜行性掠食者,它们的习性、气味、声音,对我而言,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清晰。我可以带领你们,完美地避开它们的狩`猎路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蛊惑般的味道,“你们不觉得,在黑暗中行走,更能激发人类最原始的潜能吗?当视觉被剥夺,你们的听觉、嗅觉、触觉,都会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这,本身就是一种最高强度的特种训练。”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精准的钉子,敲打在现实的墙壁上。
但林风依旧不为所动。他的原则,他的经验,他作为指挥官的责任,都不允许他做出如此疯狂的决定。
“我说过,我拒……”
“指挥官。”园丁轻轻地打断了他,声音里那抹玩味的笑意,变得清晰起来,“你忘了我们的赌局吗?你承诺过,会无条件听从我的三次‘战术建议’。现在,我正在使用第一次。你,是准备违背你的诺言吗?当着你所有队员的面?”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风的身上。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有担忧,有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他们相信,无论队长做出什么决定,都是为了大家好。
林风死死地盯着园丁那双平静如深海的蓝色眼眸。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深处的自信与笃定,那是一种建立在绝对知识储备上的、对一切尽在掌握的傲慢。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这个女人逼入了绝境。
拒绝她,意味着他作为一个领导者的失信,意味着他之前为了团队而忍受酷刑、吞下屈辱所建立起来的一切威信,都将出现一道裂痕。
接受她,则意味着他要将整个团队的性命,都交到这个敌我未明的女人手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路线之争,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关于团队最高指挥权的夺权!
许久。
林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胸前那副坚硬的藤甲,随着他深沉的呼吸,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化为一片冰封的湖面。
“……全体都有。”
他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脊上响起。
“执行,夜间行军计划。”
黑夜,如同最浓稠的墨汁,将整片雨林彻底吞噬。
白日的喧嚣与生机,被一种更深沉、更诡异的脉动所取代。不知名的虫豸,在黑暗中奏响了单调而催眠的乐章。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不知是鸟是兽的啼叫,给这片无边的黑暗,更增添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幽灵】小队,彻底变成了黑夜中的幽灵。
视觉,几乎被完全剥夺。他们只能依靠头顶那片被茂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微弱的星光,来勉强分辨出前方队友那模糊的轮廓。
所有人的感官,都在这种极致的黑暗中,被无限地放大。
脚下踩断一根枯枝的“咔嚓”声,听起来像打雷一样刺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这片黑暗森林里的任何一个“原住民”。
队伍的行进,完全依赖于走在最前面的园丁。
她仿佛真的拥有夜视的能力。她的脚步,轻盈而精准,总能避开那些湿滑的岩石和缠绕的藤蔓。她不需要语言,只是通过几个简单的、极其轻微的手势,便能指挥整支队伍的停顿与转向。
林风走在她的身后,相距不到半米。
他将自己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中。他能清晰地听到前方园丁那平稳得近乎非人的心跳,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植物清香与淡淡血腥味的、独特的体味。
他必须承认,这个女人的判断,精准得可怕。
就在行军大约两小时后,园那丁毫无征兆地举起了右手,做出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整支队伍,瞬间如同一尊尊雕塑,定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脏的跳动,都仿佛被强行压制住了。
园丁侧着耳朵,静静地聆听了十几秒。然后,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泥土,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她回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对林风说道:“前方三百米,右侧的溪谷里,有一头成年的黑凯门鳄在进食。我们必须从左侧的山坡上绕过去,动作要轻,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黑凯门鳄!
这个名字,让鬼手等人的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那是亚马逊流域最顶级的掠食者之一,成年后体长可达五六米,性情暴虐无比,有着“水中暴龙”的恐怖称号。
没有人敢质疑园丁的判断。
在她的带领下,队伍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如同蜗牛爬行般的速度,向左侧的山坡上移动。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他们能清晰地听到,从右侧溪谷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被嚼碎的“咯嘣”声,以及大型生物在水中翻滚搅动的“哗啦”声。
那声音,仿佛死神的镰刀,就悬在他们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汗水,无声地从他们的额角滑落,滴入泥土之中。
足足用了半个小时,他们才走完了这段不到五百米的绕行路程。
当那恐怖的咀嚼声,终于被彻底抛在身后时,所有人都有一种虚脱的感觉,仿佛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个来回。
鬼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暗的溪谷,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他第一次,对“夜间行军”这个词,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而这种敬畏,很快就转化为了对园丁的、一种近乎盲目的依赖。
队伍,继续在无边的黑暗中前行。
林风始终沉默着。
他知道,园丁赢了。她用一次无可辩驳的、教科书级别的丛林生存演示,彻底征服了除了他之外的所有队员。
她不仅在兑现她的“战术建议”,更是在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瓦解他作为指挥官的绝对权威。
他现在,依旧是【幽灵】名义上的“头儿”。
但在这片黑暗的雨林里,那个能带领他们走向光明的“神”,却已悄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黎明,终于在所有人望眼欲穿的期盼中,姗姗来迟。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黑暗与雾气,洒落在这片疲惫的队伍身上时,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
他们做到了。
他们真的活着,走出了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原地休整一小时。”
林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夜的高强度精神集中和肉体折磨,让他也几乎达到了极限。
队员们闻言,再也支撑不住,一个个东倒西歪地瘫倒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直接陷入了沉睡。
只有林风和园丁,还醒着。
林风拿出地图,和GpS进行比对。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一夜之间,他们前进了将近三十公里!
这个数字,几乎是他们白天行军速度的两倍!
按照这个速度,他们真的有可能,在规定时间内,抵达撤离点。
“我的建议,效果如何?”园丁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林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收起地图,冷冷地说道:“我们是完成了任务,还是成了你的囚徒?”
“有区别吗?”园丁反问道,“只要能活着走出这里,过程,真的那么重要吗?指挥官,有时候,胜利,需要付出一些……你所不能理解的代价。”
林<strong>风</strong>抬起头,迎向清晨的阳光,那光芒有些刺眼。
他看着自己那群因为极度疲惫而睡得毫无防备的兄弟,又感受了一下胸前那副已经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冰冷的枷锁。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的某些东西,产生了一丝动摇。
代价……
为了完成任务,为了让兄弟们活下去,他付出的代价,真的,只有这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