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在香堂里从申时初一直等到亥时末,贺舟并未前来赴约。
只是在戌时末的时候,托人递了一封信到香堂。
他看完信上寥寥几字,枯坐一夜,直到天光大亮。
带着温度的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身前书案上,落在已经被拆开的信纸上,金色的光勾勒出墨色的痕迹。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无数次想把这张纸揉成团去扔在写信那人的脸上,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他一根手指也没法动,像是被施加了定身咒一样。
一夜未眠,眼睛干涩的要命,可是从窗户外透进来的光却刺的他泛起些许泪意。
他眼中各种情绪翻涌,却终归叹出一口浊气。
*
贺舟自然是不知道那一封他用来试图封口齐铁嘴的信,到底给对方带去了什么效果。
他只是把信送到之后就神清气爽的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赶了个大早,正好在二月红府门口堵住正要出门的二月红。
“唷,怎么二爷您这一大早急匆匆的?”
二月红看见他这张脸就觉得头疼,腹诽大清早没一件好事,今天黄历上必定是不宜睁眼:“梨园有些事情,张先生这么早来也是有事?”
贺舟假装没察觉对方脸上闪过的一丝无语,和语气中的敷衍:“昨天启山兄给我推荐了不少长沙美食,听说有几家跟二爷颇为相熟,我今日就不请自来了。”
二月红发誓,他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候比现在更想打张启山。
复又想起之前张启山的打算,心中短暂思索后开口:“既然如此,如果张先生不介意的话可随我一同去梨园。
我那里的糕点虽然不敢说长沙城一等一的好,但也是老师傅亲手做的。”
贺舟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只要二爷不介意外人影响,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某种意义上算是一拍即合。
二月红有意试探贺舟,而后者则是想要为后续煽动陈皮做准备。
其实贺舟原本这么早来找二月红就是故意的。
按照他的推测,这个时间二月红大概不会亲自带着他,而是安排一个心腹跟着。
而贺舟则可以通过跟二月红心腹的聊天,上陈皮的眼药。
却没想到,他尚且没敲响大门,二月红自己就匆匆的从里面出来了。
那模样一看就是出了急事。
可二月红手里很多生意都已经交出去了,说是给他家那位身体不好的夫人积福。
贺舟当时知道这消息的时候还腹诽过,既然身体不好,干什么生那么多个,身体能好才怪。
不过也算是众所周知,这位二爷平时除了唱戏以外,最多的也就是陪老婆。
如今这大清早急匆匆往根本没开张的梨园去,显然不是什么小事。
贺舟‘改日再约’的话都到嘴边了,却不想对方居然主动要求一起去。
有那么一瞬间,眼前这个人似乎和那个没见几次就非要带着他去查账的人重叠了。
贺舟心里啧了一声,这俩还真不愧是师徒。
宴无好宴,事无好事。
不过他也没有拒绝,这或许也是个机会。
而且贺舟总觉得二月红这次急匆匆的事情来的蹊跷。
能直接跟着本人去看看出什么事,倒也省去了后面去打听。
*
梨园距离二月红府邸不远,两人也是加快了脚步。
眼瞧着就能看见梨园大门,原本应该略显安静的大门口,如今却围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也没人聊天,大多都只是低头抽烟,整个门口烟雾缭绕。
见二月红来,其中一个人立刻迎了上来:“当家的……”
他话说到一半就看见了跟着一起来的贺舟,剩下的话顿时卡在嗓子眼。
二月红朝他摆了摆手:“进去再说。”
梨园大门开着,围在门口的人里有不少跟着二月红一起走了进去。
一群人直接绕过了看台到里间,唱戏的行当整齐的码放在一起。
再往里走才是一个面积算不上大的四方形内堂,上位上左右放着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松柏图,下手左右两边各两把椅子。
贺舟站在内堂门口,抬起来的脚又放下,他略带尴尬的看着二月红:“二爷,你们聊正事我就不参与了吧。”
二月红只略微思索就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招呼了个伙计过来:“带张先生去雅间,好生招待。”
贺舟坐在雅间喝茶吃点心,东西是好东西,但他不是很喜欢甜食,一块糕点就了好几口清茶才咽下去。
不过二月红也没有让他等太久,只一盏茶的功夫就出现在了雅间。
“让张先生久等了。”他很客气,跟刚刚站在一群伙计面前发号施令的模样完全不同。
“二爷哪里的话。”
二月红含笑坐到了贺舟旁边的位置上,雅间的门被缓缓关上。
比起一同来梨园之时,他现在手里还多了一个木匣子。
匣子放在黄花梨木的小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二月红也开门见山:“我手里有个东西,眼下正为着来源犯愁,张先生走南闯北,不知可否帮忙看看?”
贺舟的视线也一同落在那木匣子上。
二月红这话百分之九十都是假的,他笑了笑道:“说笑了,我进城的第一天就知道了这长沙城里九门提督的厉害,又怎么敢班门弄斧?”
他这话说的像是诚恳,但总是让前者品出一点阴阳怪气来。
想起被气的不轻的老八和张启山,二月红决定吸取自家兄弟的教训,不再绕弯子。
他直接把木匣子打开了,一点没给贺舟反应的机会。
匣子里是一张卷起的动物皮卷,二月红把皮卷摊开,露出里面的内容。
皮卷显然是残缺的,像是某张大的地图中裁剪下来的一小部分。
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线条,仔细一看能大致分辨出山脉走势和河流。
贺舟隐约觉得这画的地方眼熟,脑子里飞快思索,二月红的声音同时响起:“张先生是知道的,为着夫人,我已经很久不碰下面的东西了。
当然,曾经做过什么短时间确实洗不干净。
会有麻烦找上门来,我也有心里准备……”
二月红这几句话贺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却已经想起了这张皮卷为何觉得眼熟。
当初他费尽心思想要找到龙脉阵法中震位所在,却一直因为信息缺失而导致停滞不前。
最后还是在一张明代地图上才发现了线索,最后顺着那条线索确定了震位。
而这张皮卷上的内容与那明代地图十分相似,只不过明代那张地图上山周围并没有明显的河流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