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夏氏来说,这一个月漫长得像是熬了一整年。
她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外头的事一概不知,每天只能对着四面墙和几个嘴严的婆子。
不知道相府后院在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陈父的心思变了多少,更不知道陈田田布的那盘棋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她必须翻身。
所以禁足一解,夏氏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让秋菊给她仔仔细细地梳了个繁复的发髻,插上最体面的金簪步摇,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又匀了一层胭脂。
她对着铜镜左右端详,粉盖住了眼角的细纹,胭脂提亮了气色,乍一看还是那个端庄华贵的相府夫人。
可那眼底的疲惫和沧桑,怎么遮都遮不住。
夏氏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不怕,她还是相府的主母,还是相府的女主人。
只要她放低身段,对老爷软言软语地说几句好话,念在二十多年夫妻的情分上,老爷总会心软的。
至于那几个小贱人,等她站稳了脚跟,再一个一个收拾。
夏氏端了一盅亲手炖的参鸡汤,带着秋菊往前院正堂走去。
这是她禁足解除后第一次正式露面,她要让所有人看看,她夏氏还是这个家的主母。
正堂的门大敞着,里面影影绰绰站了不少人。
夏氏走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了。
大堂里,后院的小妾们一个个都在。
不止是她之前见过的那几个通房丫鬟,连陈田田带回来的那五个小贱人也一个不落地站在里头。
五个人排成一排,林之夏站在最边上,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安安静静地垂着手,看起来乖巧得很。
而陈父坐在正首的太师椅上,身旁站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肩上挎着个药箱,一看就是大夫。
那大夫正挨个给那些小妾把脉。
夏氏端着的汤盅微微晃了一下,里头的汤水荡出来几滴,烫了她的手指,都没顾上疼。
她看见大夫把手搭在一个小妾的腕子上,凝神把了片刻,脸色微微一变,像是有些惊讶。
然后他又换了下一个,又下一个。
每把完一个,大夫脸上的惊讶就多一分。
等他轮番把五个新来的小妾全把完,那老大夫直起腰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朝陈父拱了拱手。
“相爷,老夫行医数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喜事,这五位夫人全都有了身孕,按脉象看,都在一个月左右,胎息平稳,母子均安。”
大堂里静了一瞬。
陈父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当真,全都怀了?”
大夫笃定地点了点头:“老夫以行医数十年的名声担保,千真万确,五位夫人都有喜了。”
陈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快落下来了。
他拍着大夫的肩膀,连声说赏,又转身去看那几个小妾,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和欢喜。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汤盅从夏氏手里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瓷片四溅,滚热的鸡汤泼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裙摆和鞋面。
她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干了,连厚厚的胭脂都遮不住底下的惨白。
大堂里的人齐齐转过头来,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陈父看见夏氏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冷水。
忽然想起了陈田田说的话。
夏氏给他下了绝子的药,才导致这么多年,府里只有夏氏生的一儿一女。
当时他半信半疑,甚至觉得女儿可能是对继母有成见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可现在,一个月前刚纳的五房妾室,齐齐怀了身孕。
他在朝堂上跟人斗了半辈子,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真相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陈父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像是暴风雨前压下来的黑云,盯着门口的夏氏,目光里没了往日的温和,只有被人愚弄了二十多年的愤怒。
“夏氏。”
陈父的声音不大,却沉得让人心底发颤,“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五个妾室入府才一个月就全怀了身孕,而你我夫妻二十余年,府里除了你生的一儿一女,其余人再没有过半点动静?”
夏氏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手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肉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老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妾身听不懂。”
夏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尾音还是忍不住发颤,“她们怀孕是好事,是老爷的福气,跟妾身有什么关系?老爷总不能因为她们怀了孕,就来质问妾身吧?”
“跟你有关系?”陈父冷笑了一声,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夏氏,我这些年不是没有过通房妾室,可没有一个怀上过,我从前以为是天意,现在才明白,不是天意,是你,是你动了手脚。”
夏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
她知道,她绝对不能认。
认了就是死路一条,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老爷,您不能这么冤枉妾身!”夏氏的声音拔高了,眼圈也红了,眼泪说来就来,“妾身嫁进陈家二十多年,为老爷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妾身清清白白做人,您怎么能这样污蔑我?”
“妾身没做的事情,绝不认!”
夏氏哭得凄惨,眼泪冲花了脸上的粉,露出一道道细微的纹路,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这时候,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林之夏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陈父身边,伸手虚虚地扶住他的手臂,柔声道。
“老爷,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林之夏抬眼看着陈父,眼神里满是关切,“夫人她……可能就是太爱您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她怕别人分走您的宠爱,怕别的女人生出孩子来抢了大小姐和大公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