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来不及反应。
一面八角菱花镜自动悬停在她胸前。
抹杀径直撞入镜面,以快上数倍的速度原路折返,直奔陈根生眉心。
陈根生偏头,灰线擦过脸颊。
他大吃一惊。
却只发现半片耳朵连带灰鳞削落,皮肉转瞬重生,鳞片甚至比先前更密。
陈根生整个人对如今的道躯感到震惊。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
吴小感慨道。
“怎会有这等污秽的道躯。”
陈根生没听清吴小的话。
他只震惊于自己的道躯异变。
抹杀反弹过来,本该重创自身,可一切都反了。
他抬手摸向脸颊。
瞬息重生,躯体复原。
身上灰鳞颜色更深、质地更硬。
足以抹去一切存在的抹杀规则,落在他身上,反倒成了淬炼肉身的养料。
他心头激荡。
向来知晓自己这灰鳞道躯的强横,却从未真正摸清底细。
炼虚之境的真正实力,还有自己如今的真实水准,一概成谜。
万千情绪交织胸口。
难道从今往后,他可以摆脱日日提心吊胆,步步算计的日子?
“炼虚境啊。”
吴小清冷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她手托那面八角菱花镜器。
“可惜……”
她红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
“我乃合体。”
话音落定,一股远超炼虚的磅礴威压,朝着陈根生当头压下!
合体境!
一境之差,天壤之别。
“你,就是陈根……呕…”
闷哼出声。
垂首望去,腹部不知何时已然破开偌大的一个洞。
她面色惊惧。
而远处陈根生收拳而立,神色间亦带着几分诧异。
“原来这就是合体境。”
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失望,陈根生只道。
“确实比寻常的境界,要耐打上那么一些。”
又一晃,已然出现在她面前。
“别紧张。”
吴小胸前的八角菱花镜光芒大盛,垂下万千瑞气,将她牢牢护住。
“你父亲执掌南麓,底蕴定然深厚,身负诸多绝世神通。我清楚你擅镇压灵虫之术,倘若你肯将此法传授于我,我便考虑把那涡虫借你把玩两日。”
“不可能。”
她银牙紧咬。
“找死。”
话音未落,吴小单手掐诀,身后的虚空亮起。
一道道纯净无瑕的青色神光自她体内迸发,交织成一片光之领域,瞬间将方圆百丈笼罩。
“仙光领域,镇压万邪。区区污秽变数,给我净化!”
在这片领域之内,一切法则都被强行扭曲、压制。
空气变得粘稠,灵气被排斥一空。
这是合体境修士对一方天地的绝对掌控,是境界上的碾压。
寻常炼虚修士在此地,一身修为怕是连三成都发挥不出,神魂都会被那圣洁的仙光灼烧。
陈根生立于领域中心,却只是好奇地抬起头,任由那一道道足以净化妖魔的青色神光冲刷在自己布满灰鳞的躯体上。
没有预想中的灼痛。
反而……
很舒服。
像是在寒冬腊月里,泡进了一汪滚烫的温泉。
那些霸道绝伦的仙光,一接触到他身上的灰鳞,便如最精纯的能量,顺着鳞片间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体内。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这具临时拔升到炼虚境的道躯,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强横。
“原来……”
陈根生发出一声喟叹,闭上眼享受无上的美味。
“白玉京都是好人啊。”
吴小当场怔立当场,神色难看。
她素来倚仗的仙光结界,非但未能镇服来人,反倒沦为对方滋养自身的养料。
心底惊骇翻涌。
世间竟有这般以仙家正道功法为食的异类邪魔?
她失声颤喝。
“你是什么东西?”
陈根生一步踏出,身形幻灭。
吴小后退三丈,八角菱花镜疯旋。
镜面绽开千百道光丝,兜头罩下。
拳头穿网而过。
光丝切入他指节间的灰鳞缝隙,嘶嘶冒烟,却只是在鳞面上留下几道浅白印痕。
陈根生第二拳已经到了。
吴小脚尖点地,身形拔起数丈。腹部的伤口在瑞气笼罩下愈合了大半,但脸色依旧苍白。
“你不是炼虚!”
吴小取出一枚玉碟。
碟面通透,其中封着一滴金色液体。
她手心发力,玉碟应声碎裂。
金色液滴脱困绽放,化作一团金雾,笔直朝陈根生噬去。
触及陈根生躯体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肌肉消融,四肢回缩,脊椎弯折,头颅变形。
那张布满灰鳞的脸,五官快速模糊。
吴小悬在半空,居高临下望着这一幕。
她的表情从紧绷转为释然。
规则之物。
不讲道理,不论境界,不问因果。
它只做一件事,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模样。
管你炼虚还是大乘,在这滴露水面前,都得老老实实现出本体。
金雾散尽。
地面上,再无那个灰鳞覆面、拳碎合体的恐怖男子。
取而代之的。
是一只蜚蠊。
一只巴掌大小的蜚蠊,六足扒在碎裂的地砖上。
触须微颤。
吴小嘴角勾起,说道。
“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只……”
话停住了。
因为她看清了那只蜚蠊的全貌。
它的甲壳不是寻常蜚蠊该有的油亮褐色。
是灰鳞。
密密匝匝的灰鳞,从头部覆盖到尾端,从背甲蔓延至腹面,连六条节肢上都裹着一层细密的灰色鳞片。
人形时的灰鳞,像是勉强附着在血肉之上的外物。
而此刻这只蜚蠊身上的灰鳞,浑然天成。
仿佛它生来就该是这副模样。
蜚蠊的复眼转动了一下。
和方才那双人形时的枯井之瞳如出一辙。
紧接着,它的身躯开始恢复。
两根后足撑着地面直立起来。
前肢与中肢则向上延伸,化作四条狰狞手臂。
头颅抬起,复眼一如先前那个人形时的双瞳。
不一会。
一个比寻常壮汉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巨大虫豸,轮廓如直立的异形妖物,就这么站在了吴小面前。
左边翅膀,右边翅膀,都覆盖了灰鳞。
“我还有……”
一道非人的声音,从那狰狞的口器中发出。
“另一个我。”
吴小浑身冰凉,道心在这一刻几近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