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对不对？
从天上往下看，对。
活命之恩，授业之恩。在云梧这就是天大的因果，是要用命去偿还的债。天尊确确实实给了他一切的起点。没有那场破例，他走不到今天。
所以少妇问他对不对，他只能承认。
无从抵赖。
可从地上往上看，又太过荒唐。
他是个只认死理求活命的蜚蠊罢。
那造化，砸碎了他最在乎的一点温情，让李思敏在茫茫无尽海枯坐六十年。
这叫恩吗？
可他还是得认。
因为他精于算计，便更清楚他不占理。
少妇看得出来。
陈根生被逼到了一个不痛快的境地。
她换了个坐姿，水青色的裙摆顺着石凳垂落。
语气放缓道。
“我知你心头愤懑，觉得恩里掺了沙子。你把师妹受的苦楚揽在自己身上。怨恨那个降下恩情的人，觉得他高高在上戏耍了你，才让你背上这笔糊涂账。”
“可陈道友，天尊顺手拉了你一把。他只管救命，至于你被拉上来的过程中，身上蹭掉了多少皮肉，身边的人挨了多少风吹雨打，他不会去管，也懒得去管。”
“底下众生生灭不过一瞬，天尊看不见六十年，他们只看到陈根生活下来了。”
陈根生苦笑。
少妇继续开解道。
“陈道友，你这么精明会盘算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事儿上犯了轴呢？”
陈根生坐在石凳上，沉默片刻。
“大概我只是只虫子罢了。”
救命是救命。
受苦是受苦。
陈根生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再睁开眼时，脸上的阴郁退散得一干二净。
端起桌上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带着苦涩的茶梗顺着喉咙咽下，他随手抹了抹嘴。
这女的太会说话了。
句句都不离因果，却句句都在顺着他的毛捋。
少妇见他神情缓和，狐狸眼里漾起一丝笑意。
“大人物行事，很多时候不过是起了一点微末的兴致。”
“他就是看你顺眼了几分。想看看你能走多远罢了。”
少妇目光落于院墙斑驳青苔，轻声感慨。
“世人皆以为白玉京悬于九天，身居其上便能清心寡欲，无忧无虑。”
“你不知内里实情，玉京法度严苛，一朝睁眼，依旧是算计倾轧从未停歇。”
陈根生直言道。
“仙子不妨也直言罢了。”
少妇掩着嘴笑了起来，连连摇头。
“天尊这人才紧缺，却并不独缺杀伐强横的武者，陆昭昭一柄长剑便足以撑起杀伐之事。”
“我也并非邀你放下牵绊入白玉京，尘世游历你可照常进行。”
“只是日后遇天尊的部属办事，你要多予通融帮扶。”
“遭遇敌对天尊的势力，禁止漠然旁观。”
少妇定定地看着陈根生。
“其实就这么一件事，让你站个队罢了。”
陈根生一直盘踞在胸口的防备，忽然有种落空的错觉。
都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打算，结果就只是站个队？
“此事倒也不难应允，只是我平日里甚少和天尊麾下的人碰面，细数往来，反倒常与蛊司，周先生一脉打交道……”
少妇笑吟吟道。
“大人物的博弈纷争，不必涉足掺和。不论是被你杀死的吴粥，或者我，皆游走于多方势力之间。你我只需各取所需谋取裨益，不必事事锱铢必较。”
陈根生点头道。
“那自然是的，我明白。”
他脸上重新挂起温吞和气的笑
少妇见怪不怪，这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哪有几个是死脑筋的硬茬。
识时务，懂变通，才是活得久的根本。
陈根生抬起手，作了个揖。
“说了这么半天，还未请教仙子尊姓大名？”
少妇站起身，直言不讳。
“阿菱。”
她顺势摸出一个物件，搁在石桌上。
一枚红戒指，盘面有黑色漩涡的纹样。
“这是天尊底下办事的凭证，随身带好。”
“除了传讯和识人，除此之外当是个认人的凭据。你将其戴在手上，以后若是遇着了咱们这边的人，隔着一个位面都能知道位置。”
“佩戴这东西的，皆可算作同道。凭这物件，尽可以称呼他们一声师兄或者师弟。”
陈根生拿起戒指。
这就很有意思。
同道中人，还互称师兄弟。
戴上这戒指，别人知道你是天尊养的恶犬，自然退避三舍。
相对的，天尊对立面的那些势力，看见这牌子，也会不遗余力地把你的皮扒下来。
给造化给活路。
本质上，就是标了个好价码，让你卖命。
陈根生不排斥给人卖命，只排斥那种强行要他感恩戴德，却连口实惠汤都不给喝的买卖。
阿菱又说道。
“这玉京里头办差，除了认人认门，总得有个尊卑高下。”
“这戒指按实力，分了五档颜色。白、青、红、紫、金。”
“道友这枚红色，恰在正中，第三档。”
院子外的喧嚣依旧，小贩的叫卖声隔着薄薄的土墙传进来。
陈根生一时间神色复杂。
自己这般傲视群雄的底气，却只够评个正中间的第三档。
不上不下，中庸之姿。
阿菱见状，狭长的狐狸眼弯了弯，素手抚平裙摆，从石凳上站起身，这是要告辞的架势。
“仙子且慢。”
陈根生捏着戒指，仰头看向阿菱。
“白青垫底，紫金居上。我这红牌算是中游。”
“陆昭昭，现如今是……”
阿菱闻言，掩嘴摇头。
一时间花枝乱颤。
“道友这份争强好胜的劲头，藏得再深也露了底。你自诩下界无敌，结果只能领个中等差事，心里头泛酸水了。”
陈根生笑了笑，也不否认。
却听得她说道。
“这是是给咱们这些按部就班办事的修士定的。”
“陆昭昭的戒指，七彩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