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梧无尽海。
陈文全站在殿外，摸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线蛊。
蛊刚一接触外头空气，细长的身子猛地绷直，脑袋转了两圈。
“啪。”
直接断成三截，流出一滩黄水。
陈文全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扯下腰间令牌，用力一捏。
黑烟直冲穹顶。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一道血红色的裂缝被强行撕开。
五道身影，接连从裂缝里走出来。
为首的是个拿着折扇的白面书生，看着斯斯文文，领口处却不断有黑色甲虫爬进爬出。
左侧是个极其臃肿的胖子，半边脸没长皮肉。
右边站着个老太婆，背上扛着个磨盘大小的肉囊，那肉囊还时不时蠕动两下。
后面跟着个下半身长满几十条长腿的男人，以及一个全身裹在黑布里的人。
全是蛊司供奉的仙人。
书生收起折扇，掩住口鼻，在殿内扫视一圈，踩着地上的碎瓦走上前。
“文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陈文全强撑着站直身子，拱了拱手。
“见过五位。”
胖子一声长叹。
“早前便同你说过，你的父亲心思深沉，绝非易于拿捏的人。”
“初见之时，我等几人皆以为他已受幻境受制。”
“这般手段，将我等人尽数蒙骗。”
陈文全脸色晦暗到了极点，道。
“我家父一生最是擅长心口不一，虚实示人。”
“示弱是他惯用的手段，天性多疑，常怀被迫害之心。总认定世间皆敌，人人都欲除他而后快。”
“所谓的疏漏破绽，皆是他刻意，只为试探四方暗处，究竟藏了多少虎视眈眈，想要杀他的……”
折扇书生轻摇扇骨，唏嘘不已。
“现如今局面多难堪，花了这么大心思，结果他转头就贴上了别人的冷屁股。”
“天尊向来不缺走狗，就爱四处搜刮这些不要命的狂徒。眼下蛊司没抢到这人才，准是被天尊那边的人给截胡了。”
几人弄出几只蛊虫，探查一番，脸色各异。
“天尊的人来过了。”
书生脸色不太好看。
“陈文全，你亲爹就这么攀上高枝了，你先前信誓旦旦说的万无一失呢？”
陈文全苦道。
“我爹行事，本就没有规矩可循。各位前辈在白玉京待得久，真当所有人都愿意受蛊司的摆布？”
老太婆干瘪的嘴唇吧嗒两下。
“那李蝉呢，先前我记得他是蛊司的人……”
又是一阵讨论。
五个人三言两语，把李蝉安排得明白。
陈文全靠着木柱，听着这几位仙人的盘算，又道。
“几位同僚……还是断了这个念头罢。”
“那李蝉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他把自己的寿元当柴烧。阵眼起，万年逆流。他要承受的光阴反噬，根本不是几条续命蛊能填补的。”
“你们去白沙村找他。把长生摆在他面前，他不会要的。”
陈文全低下头，视线在五人身上扫过。
“你们若真跑去白沙村招揽他。他第一反应绝不是感激。他会算计怎么利用你们仙蛊，再把这阵法威力扩大十倍。哪怕当场暴毙，他也要拽着你们一起祭阵。”
大殿破败，碎瓦横七竖八散落一地。
五位蛊司仙人打定主意，绝不去触李蝉的霉头。
陈文全靠在残破的木柱上，借机抛出自己的谋算。
“诸位放心。我已向家父说明，李蝉布阵实则是拿他做鼎炉祭天。”
“这挑拨管用？”
“他俩疑心重。”
“那天上的是啥东西。”
几人顺着方向看过去。
天穹上的那支角像一截枯木，死扎在空中。
没有道韵流转。
但整个文渊阁方圆万里的灵气，已经被抽得干干净净。
风吹不到这。
海水涌不过来。
白面书生收拢折扇。
几十只通体泛紫的甲虫从扇骨里飞出。
甲虫在半空振翅，汇成一团紫云呼啸而上，直扑那巨角。
刚靠近巨角百丈范围。
几十只甲虫直接从天上掉了下来。
“这……”
老太婆背上的磨盘肉囊突然开始收缩，里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惨叫。
“退！快退！”
“这东西在吸我蛊虫的生机！”
众人见状纷纷散开。
多腿男拔地而起。手里凭空多了一把泛着绿光的骨刺，扎在角的表面。
“咔嚓。”
紧接着直接化作一堆灰白的粉末。
被倒灌回来的海风一吹，散了个干干净净。
周围被抽干的灵气瞬间涌入残破的文渊阁。
老太婆背上的肉囊也不叫唤了。
她停下脚步，吧嗒两下干瘪的嘴唇，面子上十分挂不住。
刚才属她叫得最凄惨。
“这东西怪异得很，定是障眼法。”
老太婆连忙替自己找补。
“我还以为真有通天彻地的能耐呢。”
陈文全忽然开口，语气笃定，说道。
“几位前辈，他有一处软肋。”
“名为李思敏。”
五位蛊司仙人当即停了手中动作，齐齐转头望向他。
“何人？”
“家父的师妹。”
大殿内倏然拂过一阵海风，卷起地上薄薄的灰白粉末，簌簌纷飞。
几位仙人默然不语，无人接话。
陈文全见状，只当他们尚未领会其中的关键利害。
文渊阁里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只有老太婆背上那肉囊偶尔传来微弱的啼哭。
“怎么，各位前辈觉得这法子不妥？”
五个人莫名盯着陈文全。
眼神毫无欣喜赏识，只剩下嫌恶鄙薄罢了。
蛊司虽是白玉京的顶尖势力，可浩瀚星海间，口碑怕是早已烂透。
其所修蛊道，本就是掠夺天地，窃取造化的阴险之道。世间一切阴邪诡秘，刨坟绝户的恶毒勾当，几乎皆被他们做尽做绝。
在一众伪善的白玉京仙人眼中，这般势力便是一群罪无可赦，死不足惜的邪魔异类。
可纵然恶名满宇宙，所有蛊司仙人心中，依旧横着不少底线。
身为仙，便有仙的规矩，更有仙的体面与脸面。
诸天修士俯仰大道，角逐机缘造化，向来各凭本事、各安其道。
蛊司行事卑劣狠辣不假，可那是立于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无情杀伐，是大道争锋的冷酷，绝非龌龊卑劣的宵小行径。
一旁老太婆感慨万千。
“纵使是邪魔歪道，行事也自有分寸底线。”
“我等杀戮万千，皆是随性而为、顺遂本心。你却是本性卑劣龌龊。此事倘若传至白玉京，就连虫仙，都会厌弃你败坏蛊司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