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菜种子抢购的热潮渐渐退去,平华村里,却漾开了更深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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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重涟漪,荡在黄家豆腐坊。
新作物收到欢迎,得到推广,最高兴的人,除了果果,怕就是黄豆爷爷了。
老爷子这些天,走路都带着风。
那鹰嘴豆,在他眼里哪里是豆子?分明是果果送来的金山,是黄家豆腐坊更上一层楼的天梯!
“大宋独一份!”
夜里,老爷子点着油灯,把几颗圆滚滚的鹰嘴豆放在掌心,对着光瞧:
“皮是韧了些,可豆子饱满,油脂也足。做出来的豆腐,是和黄豆豆腐不一样的筋骨。”
他早已跟村公所签好了契——村民们收上来的鹰嘴豆,头一份先供黄家豆腐坊。
这几日,他脑子里转的全是新花样:鹰嘴豆的豆浆还能调出什么味?豆皮能不能更韧?鹰嘴豆能做豆干吗?口感是啥样的?
饭桌上,老爷子难得地给全家人都夹了菜,脸上笑出了深深的褶子:“咱们黄家的招牌,要添新彩了!”
最让他心里踏实的,是想起嫁到平安村的闺女黄豆芽。
“豆芽那边,如今也是平安村豆腐坊的坊主了。”
老爷子抿了口小酒,眼里有光:
“往后啊,咱们这边多做新花样,那些念着老味道的客商,自然会寻到平安村去。
一父一女,两村两坊,各有各的路,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对闺女的手艺,一百个放心。
往后这平华村、平安村的豆腐名声打出去,谁不得赞一句“黄家父女,匠心相传”?
想到这儿,老爷子又给自己满上一盅,滋溜一声,浑身的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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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重涟漪,漾在村学的东风阁与南山居。
村里人热火朝天讨论新菜时,夫子们也没闲着。
林家人厚道,每样新菜出来,总最先往夫子小院送。
怕夫子们不会做,往往是做好了热腾腾地端来,再附上一篮新鲜的,笑着说:“夫子们尝尝鲜,吃好了自家也试试。”
因此论起尝鲜,夫子们倒是村里头一份。
欧阳华厨艺好,邢东寅是懂吃会品的美食家,对林家送来的东西自然上心。
上次香芋送来时,邢家的老仆吴妈妈就念叨过:
“平华村的菜,好吃又好侍弄。咱们后院那块闲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整出来,种点菜?
我看村里家家都有菜园子,这块地,怕就是留给夫子们沾沾地气的。”
这话,邢东寅听进去了。
如今他心头再无块垒——妻子身子大好,孩子们在村里如鱼得水,自己也在这里重拾教鞭,还得了欧阳华这般投契的友人。
新生活,正该有些新意趣。
于是挑了个休沐日,邢家全家总动员。
邢伯擎拿着尺子,像勘测典籍般丈量土地,口中念念有词:“东西宽五步,南北长七步半……”
邢仲达蹲在一旁,掰着手指头算:“若是种花菜,一垄能出多少?若是种鹰嘴豆,又能收几何?种哪个更划算?”
邢叔靖则把小锄头当长枪,呼呼喝喝地比划了两下,才在兄长含笑的目光下,老老实实开始刨地。
温妙莺挽着袖子,在一旁递水递巾子,看着丈夫和孩子们额上冒汗、手上沾泥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这是他们家里从未有过的场景,却比任何风雅集会都让她觉得踏实欢喜。
地整好了,种子却还没着落。
这日研斋里,欧阳华放下书卷,笑着对邢东寅道:
“明远兄,你是没见着,如今课间休息,孩子们议论新菜比议论课业还起劲!说得我都心痒痒了。
咱们……能不能也去村公所认购些种子?”
邢东寅闻言,抚掌一笑:“子实兄与我想到一处去了。”他便将自家已整理出菜地的事说了。
欧阳华一听,连连赞叹:“还是明远兄雷厉风行!不行,我今日归家也得说动内子,赶紧辟出一块地来,紧跟明远兄步伐!”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那笑容里,是心照不宣的笃定——在这里,他们早已不是客居的夫子。林家和这村子,定不会将他们当作外人。
果然,不过两日,林文柏和李文石便亲自登门,送来了分装好的菜种,语气平常如话家常:
“夫子们闲来侍弄些瓜菜,也是雅事。这些种子,两位夫子看着种,自家吃着新鲜就好。”
话里轻轻一点,意思到了——种子莫外传。
邢东寅和欧阳华郑重接过,连声道谢。
从此,村里人闲聊时又多了个话题,语气里透着自豪:
“瞧见没?连邢夫子、欧阳夫子那样学问通天的人物,都在后院里种咱们的菜呢!”
“那可不,咱们平华村的土和种子,种出来的都是宝贝,如今还带着文气呢!”
“夫子种菜”——成了平华村又一桩脍炙人口的趣谈,经久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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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重涟漪,落在林七叔公那四世同堂的院子里。
七叔公家向来是村中表率,认购种子最是积极,鹰嘴豆和花菜都划了一大片地来种。
但这天让全家惊喜的,却是两个孙媳妇带回来的四个香芋子芋。
“爷爷,这是林婶子给的!”
大孙媳妇喜滋滋地捧着两个沾着泥的芋头:
“咱们在茶果庄园帮厨,林婶子说这是给咱们的辛苦礼。这叫香芋,又叫‘芋中之魁’,听说在京城,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上呢!”
小孙媳妇也忙补充:“林家自己种着,还没在村里推。说是两个月就能长成,一个能长到十几斤!味道又香又糯,好吃极了!”
林七叔公接过一个子芋,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
老人家就爱吃口糯的,前几天,小重孙小鱼儿尝了罗威武留的香芋,回来把那滋味夸上了天,他可一直记着呢。
“林家厚道啊。”七叔公感叹。这么金贵的东西,没藏着掖着,还念着帮厨的辛苦。
他沉吟片刻,叫来大儿子和大儿媳:“你们去老族长家走一趟。”
“爹,有什么事?”
七叔公指了指院角狗窝里那团毛茸茸的景象——看门狗大黑正温顺地舔着怀里六只圆滚滚的小狗崽。
这是大黑的第二窝崽子,许是今年吃灵果核,如今生的这窝崽,个个眼睛溜圆,机灵健壮,一看便不是凡犬,比第一窝可是好太多了。
“老族长家那茶果庄园,三十亩山地,光靠人守着,得费多少心力?”
七叔公缓缓道,“你们去问问,若是他们不嫌弃,挑几只狗崽抱回去。
这狗崽的爹娘都吃过灵果核,灵性足,忠心,最会看家护院。给茶果庄园添两个帮手,也算咱们家的一份心。”
大儿子夫妇应下,转身便要去。
“等等!”小鱼儿从屋里跑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太爷爷,我能一起去吗?我想看果果喜不喜欢小狗!”
七叔公笑着摸摸小重孙的头:“去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