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疾行数里,总算见到了所谓的‘向阳峡’ 入口。
吕嬛微微皱眉。
若真是“桃花洞”,这阳春三月的时节,本该是漫山遍野的桃红。
可举目四望,两侧石壁光秃秃的,偶有几丛枯死的荆棘从岩缝里探出头来,一片灰败。
脚下的驿道倒是宽阔,足以容纳两乘马车并行,青石板上车辙深深,看得出曾是商旅络绎不绝的要道。
但现在,这条路上除了五军联盟的士卒之外,再无旁人。
“传令,全军入谷。”吕嬛收回目光,平静下令。
两千关中精骑,加上各部盟军的骑兵,浩浩荡荡开入峡谷。
马蹄声在狭窄的山壁间回荡,汇成一片沉郁的轰鸣。
赵云与马超率飞云军在前开路,张辽与周瑜各率本部压阵两翼,夏侯渊的虎豹骑垫后,秩序井然。
袁熙与张合则夹在中间,拉着粮车辎重缓缓前行。
大军就像沙漏一般,被堵在谷口,然后缓缓汇成一条细沙,流进了向阳峡。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直到第一缕雾气从谷底升起。
最初只是薄薄的一层白纱,贴着地面游走,像是什么活物在试探。
吕嬛没有在意——山间起雾,本是寻常事。
但雾气来得太快了。
不过一刻钟,薄雾变成了浓雾,浓雾变成了障壁。
乳白色的烟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整个山谷。
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三丈,前军的旗帜若隐若现,后军的马蹄声忽远忽近。
吕嬛勒住马,再次展开小地图。
地图上的红点依然整齐——前军、中军、后军,各部位置清晰可辨。
峡谷地形也完整呈现,没有任何伏兵的标记,没有任何异常。
她略略放心。
毕竟...人比鬼怪可怕多了。
只要没有伏兵,万事好解决...
“传令,各部保持间距,继续前进。”
大军在浓雾中又走了半个时辰。
吕嬛再次打开小地图时,瞳孔骤然收缩。
地图上,代表着她的中军的绿点,距离峡谷入口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化。
准确地说,只往前推进了不到三里。
而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半个时辰至少该走十里以上。
“不对。”她压低声音,重新将地图缩放、旋转。
地形图完整无误,峡谷走向清晰,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的军队,却始终在原处打转。
这不科学。
吕嬛深吸一口气,难不成...这是撞到了‘八阵图’?
她见识过赢阴嫚这个小鬼魂,也知世间存在难以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却不愿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让数千精锐骑兵在一条峡谷里原地踏步。
“全军原地休整。”她终于下令。
号角声在雾中响起,沉闷而短促。
大军缓缓停了下来,将士们在雾中席地而坐,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泥土。
吕嬛翻身下马,点将。
“董白,公安,公瑾,元直——随我来。”
四个人应声出列。
董白依旧一身戎装,肩头吊儿郎当地挂着流星锤,路过吕布之时,还晃出拳头捏了捏。
吕布眼睛一亮:“小白莫非还要单挑?”
“下次!”董白气得脸色通红,头也不回地走开,还低声嘀咕着放着狠话:“敢欺压我母亲者,虽远必诛!”
吕布索然无味地摇了摇头:“还是刘关张耐揍一些,自家女儿总是差点意思...”
吕嬛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玲绮误会了!”吕布赶忙摆手:“为父说的不是你...”
张先路过时,一脸幸灾乐祸,却紧守打工人本分——目不斜视,暗中吃瓜。
周瑜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总觉得吕家人的处世风格,并非如外界所传闻那般不堪。
徐庶则是四人中最平静的一个,只是微微颔首,似乎见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几人爬上一处高地,俯瞰山谷,尽是白烟缭绕,看不清溪谷中状况,甚至连数千大军的旌旗,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吕嬛抬手遮眼,却没能给她增加透烟视力,只好悻悻然问道:
“诸位对这场大雾有何看法?”
张先和董白自认蹦不出什么有营养的话,便闭口不谈,只顾自溜达着,或踢着小石子,或玩弄地上的蚂蚁...
周瑜负手立于高石之上,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凝望着脚下翻涌的雾海,淡然而笑。
“此非雾,雾由地气升腾,晨昏最浓,日出一刻便该渐散。如今日头已过中天,这雾不但不散,反倒愈聚愈厚。”
他伸出手,在雾气中轻轻一拢,摊开掌心给众人看,“且雾性湿冷,沾衣则润。可此雾触手而干,不沾不湿——”
他将手掌在众人面前摊平,五指修长,掌心干燥,没有一丝水痕。
“倒像是什么东西在谷底烧了万斤湿柴,硬生生熏出来的障眼法。”
他收回手,目光落向雾海深处,忽然微微一笑。
“瑜在江东时,曾于鄱阳湖上见过一种雾。湖心水汽蒸腾,与岸边山岚相激,能让人目不见物,舟船迷途。那时瑜便想——若有人能将此雾收放由心,布于战场之上,岂不胜过十万精兵?”
“今日,总算见到了。”
“吕盟主,此雾来者不善。非有神灵,必有高人。无论是哪一种,对方显然不想让我们过去。”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稍稍后退,眼中精光闪烁——其实他也猜不透这古怪烟雾的用意,但...越是不懂,就越要装懂,骗过自己,方能骗过他人。
吕嬛点头,承认周瑜言之有理。
可为何感觉他说了很多,又什么都没说?
“公瑾兄说是‘障眼法’,庶以为然。”
徐庶站在众人身后半步的位置,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雾。
而是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碎石和枯草。
偶尔蹲下身,拨开一块石子,看看下面的泥土;或是捏起一片枯叶,对着天光细看纹理。
一会之后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庶方才查了此地的土石草木。石上无苔,土中无虫,枯叶的纹理发育正常,吧 这说明此谷常年水汽充沛,草木繁盛。可如今满谷枯槁,溪流干涸,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有什么东西抽干了整座山谷的精气。”
他抬起头,终于看向那片雾海。
“此雾必非天成,而是人为。若是人为,目的不外有二:其一,困住我们;其二,拖延我们。金锁关近在咫尺,刘豹的探子不可能看不见我军的动向。他若知道我们在此被困,岂会毫无动作?”
他眉头微蹙,似在推演:
“但我军被困已有大半个时辰,斥候来报,四周并无异常,两侧山壁亦无异动。刘豹没有趁机来攻。”
他看向吕嬛,沉声道:
“他不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看不见这场雾——此雾只困入谷之人,谷外看进来,一切如常;要么,他看见了,却不敢来——连他也在怕这片雾。”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这场雾,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只是偶然踏入了一片不该踏入的地方。”
他再次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的枯叶上,声音低沉:
“庶读过许多志怪之书,书中常有类似记载——深山大泽,多有神灵。凡人误入,或得奇遇,或遭灾厄。此谷如此古怪,或许...”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然后抬起头,对吕嬛抱拳一礼,语气恢复为谋士的平实,其意了然——我全说了,信不信由你。
而周瑜却脸色古怪地看着徐庶——领导面前讨论鬼神,不怕挨揍吗?
然而吕嬛却并非孙策,她这段时间见识过太多稀奇古怪之事,这片雾气反而尚在可以理解范围之内。
毕竟深山峡谷嘛,雾气难散也挺常见,总比那道古怪大门里蹦出来的牛马二将好理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