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字在夹层书页上稳稳亮了一整夜,活像盏忘了拔插头的小夜灯,连光都透着股吃饱喝足的慵懒劲儿。麻薯第二天叼着半颗瓜子晃到字铺时,它还安安稳稳嵌在纸面上,像颗刚落土的葵花籽,正慢悠悠吸收着纸面的温度。
可等麻薯挪到仓库角落那道裂缝旁,嘴里的瓜子“啪嗒”就掉在了地上。
前一天还细得像头发丝的裂缝,一夜之间愣是胀成了一指宽的口子,边缘齐整得像用尺子比着划出来的,竖着插根竹签进去都不晃悠。麻薯蹲在口子边,把肉垫爪子悬在半空中试了试,立马感觉到一股温温的气流从底下慢悠悠飘上来,不凉不热,裹着一股子旧黄纸加干樟木的味儿,闻着像钻进了爷爷辈的旧书房。
“哟,醒了?”
章鱼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八条爪子揣着两条,慢悠悠滑到裂缝边,低头瞅了瞅那道口子,语气淡定得像在看自家菜园子:“它在扩张,但不是裂开那种崩法。更接近……翻书的时候特意给你留个指缝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在给你腾阅读的地方。”
麻薯当场翻了个白眼,爪子戳了戳裂缝边缘:“合着它还挺讲礼貌?怕我凑太近撞鼻子是吧?”
事实证明,这裂缝不止讲礼貌,业务还挺忙。
第二天,裂缝里的气流明显强了一截,还捎上来细碎的声响。一开始麻薯还以为是地下有虫子爬,直到滚滚抱着个小本子“咚咚咚”冲过来,圆滚滚的身子“啪”地贴在裂缝边,耳朵转得像小雷达,爪子指着缝里激动得声音都颤:“里面有人在打字!真的!哒哒哒的!比我抄作业还快!”
麻薯本来还想嘲笑滚滚是不是饿出了幻听,结果把脑袋凑过去一听——还真是。
清晰的按键声、换行时的“咔嗒”声、偶尔纸张被抽走的哗啦声,节奏稳得像掐着秒表走,间隔均匀得离谱。那声音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闷响,反倒像隔壁屋摆了台老式打字机,正自顾自咔哒咔哒干活,透着股“我上班摸鱼但我绝不离岗”的固执劲儿,活像个被遗忘在地下的老文书站,成千上万年就守着这台机子,没日没夜地敲。
“合着地下还有个加班狗?”麻薯摸了摸下巴,“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也没人给发工资?”
到了第三天早上,更离谱的来了——裂缝里开始“发货”了。
不是信封,不是土渣,是一串字芽。
它们根须缠着根须,整整齐齐连成一串,像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从缝里慢慢“爬”出来,又像工厂流水线刚下来的产品队列。每一棵都是统一的浅灰色,叶片大小分毫不差,连根须的长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排着队停在地面上,最前头那棵的根须还垂在裂缝边缘,跟递快递似的,就差喊一句“麻烦签收一下”。
滚滚看得眼睛都直了,爪子抬起来就想揪一棵放嘴里尝尝,被麻薯“啪”地一下拍开爪子:“住嘴!这是字芽!不是豆芽!吃进去拉出来的都是偏旁部首,到时候还得给你拼回去!”
麻薯蹲在这串字芽跟前,体内的“初”字微微亮了一下,跟扫码验货似的,传递过来一个意思:全是成品,不用补。
好家伙,地下这不仅是生产车间,还是全包服务?生产、质检、打包、送货上门一条龙?
麻薯伸手捏起最前头那棵字芽,刚往书页上“深”字旁边的空位一凑,就听见“嗒”的一声轻响,字芽自动归位嵌了进去,严丝合缝,像是本来就长在那儿的。第二棵紧随其后,“嗒”地落在相邻空位,连间距都精准得像排版过。
书页边缘的缺口统计数字跳了两下,从二百五十五直接蹦到二百五十三。
麻薯来了兴致,一棵接一棵把字芽从链条上摘下来往书里放,跟玩消消乐似的,手感还特别解压。等最后一棵归位,夹层上的“深”字轻轻闪了三下,光芒慢慢暗了下去,活像打卡下班、锁屏休眠的手机,连笔画都透着股“今天任务完成,摸鱼去了”的松弛。
很显然,字根层底下的信息已经顺着这串字芽,完整递送到了书页上。
而裂缝底下的“老打字机”半点没停,咔哒咔哒的节奏反而更稳了点,像是知道终于有人接货了,干起活来更有劲儿了。
章鱼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盏豆大的小油灯,放在裂缝边上,火苗晃晃悠悠的,暖光顺着口子淌下去。“光线能让它工作状态更稳。”它一本正经地解释,八条爪子还调整了两下灯的角度,跟调试机床似的。
麻薯没反驳。字芽链条的出现已经推翻了之前“地下是储藏室”的猜测——这哪儿是储藏室啊,这分明是个全自动运行的地下加工厂。里面的玩意儿按部就班地生产、整理、封装、送出,程序设定得明明白白,估计跑了成百上千年,就是从来没人拆过它递出来的“包裹”。
合着自己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收件人?
傍晚时分,裂缝里的打字声依旧没歇,节奏平稳得像脉搏,像心跳,像永远不会停的时间。字芽链条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冒,滚滚蹲在旁边数了半天,数到第十棵就数乱了,索性往地上一瘫,抱着肚子打哈欠,口水淌了一地都没察觉。
第二天麻薯刚踏进字铺,就看见第二串字芽已经从裂缝里探出头,整整齐齐排在地上,等着被塞进书页的下一排空位。底下的打字机咔哒作响,节奏都快了半拍,像在催单似的。
麻薯叼起小本子,爪子活动了两下。
行吧,地下老打字机通宵加班,咱地上接货员也不能落后。开工!